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第一部宏伟巨制,对文学起源、文体类别、神思、风格、修辞、鉴赏、作家人品、文学语社会变迁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了系统 论述。作者刘勰的文学观,以儒家为主,兼容道家和佛家思想。他对人物和作品的评点,见解精辟,开中国文学批评史之先河,对后世影响深远。作品风格刚健,富有诗意。
自《风》、《雅》寝声 ,莫或抽绪 ,奇文郁起 ,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 ,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 ,而淮南作《传》 ,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 ,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羿、浇、二姚 ,与左氏不合 ;昆仑、悬圃 ,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 ,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 ,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 ,则时乘六龙 ;昆仑流沙 ,则《禹贡》敷土 。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 ,所谓“金相玉质 ,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 ,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 ,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 。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

【原文】

自《风》、《雅》寝声 1,莫或抽绪 2,奇文郁起 3,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 4,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 5,而淮南作《传》 6,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 7,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 8,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 9: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10;羿、浇、二姚 11,与左氏不合 12;昆仑、悬圃 13,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 14,可谓妙才。王逸以为15:诗人提耳 16,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 17,则时乘六龙 18;昆仑流沙 19,则《禹贡》敷土 20。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 21,所谓“金相玉质 22,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 23,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 24,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 25。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26。

【注释】


1寝:平息。
2抽绪:抽引余绪,此处意为继续写下去。
3郁:繁盛。
4轩翥(zhù):高飞。
5汉武:汉武帝。
6淮南:淮南王刘安,西汉宗室。《传》:指刘安《离骚传》,已失传。有的书中称《离骚赋》。刘勰此处称“《传》”,《神思》篇称“赋”。以下自“国风好色而不淫”至“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据班固《离骚序》说,是刘安《离骚传序》中的话。
7蜕:蜕壳。秽浊:指污泥。
8皭(jiào):洁白。涅:染黑。缁(zī):黑。
9班固:东汉作家。著有《汉书》。以下“露才扬己”至“可谓妙才”数句,为刘勰转述班固《离骚序》原意。
10忿怼(duì):怨恨。
11羿:后羿,夏部落有穷国的国君。浇:过浇,寒浞(羿所亲信的国相)与羿妻所生之子,他杀了夏后相,自己又为相子少康所杀。二姚:夏少康妃,姓姚。有关羿、浇、二姚的记载见于《左传》。
12左氏:指《左传》。不合:不同。班固《离骚序》其实只是指责刘安《离骚传》解释《离骚》中的羿、浇、二姚时与《左传》不合,并非指责《离骚》与《左传》不合,刘勰这里误会了班固的原话。
13昆仑:山名。悬圃:昆仑之巅。
14明哲:明智的人。《诗经·大雅·烝民》有“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诗句,屈原因投江而死,所以被认为“非明哲”。
15王逸:东汉作家。著有《楚辞章句》。以下“诗人提耳”至“百世无匹者也”,为刘勰转述王逸《楚辞章句序》语意。
16诗人提耳指:《诗经大雅··抑》“中的言提其耳”,意谓提着对方的耳朵训诫。
17驷(sì)虬(qiú)乘 自《风》、《雅》寝声 ,莫或抽绪 ,奇文郁起 ,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 ,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 ,而淮南作《传》 ,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 ,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羿、浇、二姚 ,与左氏不合 ;昆仑、悬圃 ,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 ,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 ,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 ,则时乘六龙 ;昆仑流沙 ,则《禹贡》敷土 。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 ,所谓“金相玉质 ,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 ,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 ,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 。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 (yī):《离骚》原文为“驷玉虬以乘 自《风》、《雅》寝声 ,莫或抽绪 ,奇文郁起 ,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 ,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 ,而淮南作《传》 ,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 ,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羿、浇、二姚 ,与左氏不合 ;昆仑、悬圃 ,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 ,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 ,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 ,则时乘六龙 ;昆仑流沙 ,则《禹贡》敷土 。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 ,所谓“金相玉质 ,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 ,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 ,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 。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 兮”,意谓驾玉龙、乘凤凰。驷,四马驾的车,此作动词。虬,龙的一种。 自《风》、《雅》寝声 ,莫或抽绪 ,奇文郁起 ,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 ,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 ,而淮南作《传》 ,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 ,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羿、浇、二姚 ,与左氏不合 ;昆仑、悬圃 ,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 ,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 ,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 ,则时乘六龙 ;昆仑流沙 ,则《禹贡》敷土 。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 ,所谓“金相玉质 ,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 ,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 ,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 。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 ,凤的一种。
18时乘六龙:语出《“易传·乾·彖辞》时乘六龙以御天”,意谓时常驾着六龙巡行于天。
19流沙:地名。
20《禹贡》:《尚书》篇名。敷:分别治理。
21仪表:形式。
22金相玉质:金玉为质。相,质。匹:匹敌。
23汉宣:汉宣帝。嗟叹:指汉宣帝叹赏过《楚辞》,称“辞赋大者与古诗(《诗经》)同义”,事见《汉书·王褒传》。
24扬雄:西汉末年作家。讽:诵读。味:玩味。扬雄评论《楚辞》的原话无考。
25孟坚:班固字。《传》:《左传》。
26玩:玩味。核:核实。

【翻译】

自从《风》、《雅》之声随王道衰落而停息以后,没有人再继续写那样的诗了,此后奇妙的作品蔚然兴起,要数《离骚》了。它确实高翔在《诗经》作者之后,奋飞于辞赋作家之前。难道不是因为离圣人时代不远,而楚人又多才华吗?从前汉武帝喜爱《离骚》,命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刘安《离骚传》认为:《国风》好色但不过分,《小雅》怨刺而不出格,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谓兼有两者的长处。屈原如蝉蜕壳于污泥之中,浮游在尘土之外,洁白得染也染不黑,即使与日月比光明也完全可以。而班固则以为:屈原显露才干,炫耀自己,结果怀怨投江;《离骚》写到后羿、过浇、二姚,与《左传》的有关记载不符;写到昆仑、悬圃,也是经书中没有记载的;然而《离骚》的文辞华丽典雅,为后来辞赋所宗法,屈原虽然不是明智的人,也可称是奇妙之才。王逸则认为:《诗经》有提着对方耳朵训诫的诗句,相比之下屈原委婉和顺得多,《离骚》的文字,常常是依据经书写的:如说驾龙乘凤,就是依据《周易》中乘六龙巡天的说法;提到昆仑、流沙,又是依据《尚书·禹贡》中禹分治九州的记载。后世名家的辞赋,无不模拟屈原作品的形式,真可谓具有金玉般的美质,是百代无双的作品。到汉宣帝叹赏《楚辞》,认为它都合于经书;扬雄诵读回味,也说其体制和《诗经》的《雅》诗相同。以上有四家推崇《楚辞》,将它和经书相比,而班固则说它与《左传》不符。这些赞扬或贬责都信口而言,无论贬低还是抬高,都超过了实际,可以说鉴别得都不够精当,只是玩赏而未能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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