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第一部宏伟巨制,对文学起源、文体类别、神思、风格、修辞、鉴赏、作家人品、文学语社会变迁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进行了系统 论述。作者刘勰的文学观,以儒家为主,兼容道家和佛家思想。他对人物和作品的评点,见解精辟,开中国文学批评史之先河,对后世影响深远。作品风格刚健,富有诗意。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 ,大禹勒筍虡而招谏 ,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 ,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 ,周公慎言于金人 ,仲尼革容于欹器 ,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铭者,名也,观器必名焉,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 ,曰:天子令德 ,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 ,周勒肃慎之楛矢 ,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 ,仲山镂绩于庸器 ,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 ,孔悝表勤于卫鼎 ,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 ,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 ,秦昭刻博于华山 ,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至于始皇勒岳 ,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 ,张昶华阴之碣 ,序亦盛矣。蔡邕铭思 ,独冠古今,桥公之钺 ,吐纳典谟 ;朱穆之鼎 ,全成碑文,溺所长也 。至如敬通杂器 ,准矱武铭 ,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 ,赞多戒少。李尤积篇 ,义俭辞碎,蓍龟神物 ,而居博弈之下 ;衡斛嘉量 ,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 !魏文九宝 ,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 ,其才清采,迅足骎骎 ,后发前至,勒铭岷汉 ,得其宜矣。

【原文】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 1,大禹勒筍虡而招谏 2,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 3,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 4,周公慎言于金人 5,仲尼革容于欹器 6,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铭者,名也,观器必名焉,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 7,曰:天子令德 8,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 9,周勒肃慎之楛矢 10,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 11,仲山镂绩于庸器 12,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 13,孔悝表勤于卫鼎 14,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15,灵公有夺里之谥 16,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 17,秦昭刻博于华山 18,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至于始皇勒岳 19,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 20,张昶华阴之碣 21,序亦盛矣。蔡邕铭思 22,独冠古今,桥公之钺 23,吐纳典谟 24;朱穆之鼎 25,全成碑文,溺所长也 26。至如敬通杂器 27,准矱武铭 28,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 29,赞多戒少。李尤积篇 30,义俭辞碎,蓍龟神物 31,而居博弈之下 32;衡斛嘉量 33,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 34!魏文九宝 35,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 36,其才清采,迅足骎骎 37,后发前至,勒铭岷汉 38,得其宜矣。

【注释】


1帝轩:黄帝轩辕氏。舆:车厢。几:几案,矮或小的桌子。弼违:纠正过失。
2筍虡(jù):悬挂钟、磬的架子,横木为筍,竖木为簴。
3“成汤”二句:《礼记·大学》载,成汤在沐浴的盘上刻了“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 ,大禹勒筍虡而招谏 ,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 ,武王户席,题必戒之训 ,周公慎言于金人 ,仲尼革容于欹器 ,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铭者,名也,观器必名焉,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 ,曰:天子令德 ,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 ,周勒肃慎之楛矢 ,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 ,仲山镂绩于庸器 ,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 ,孔悝表勤于卫鼎 ,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椁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 ,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 ,秦昭刻博于华山 ,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至于始皇勒岳 ,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 ,张昶华阴之碣 ,序亦盛矣。蔡邕铭思 ,独冠古今,桥公之钺 ,吐纳典谟 ;朱穆之鼎 ,全成碑文,溺所长也 。至如敬通杂器 ,准矱武铭 ,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 ,赞多戒少。李尤积篇 ,义俭辞碎,蓍龟神物 ,而居博弈之下 ;衡斛嘉量 ,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 !魏文九宝 ,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 ,其才清采,迅足骎骎 ,后发前至,勒铭岷汉 ,得其宜矣。 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文字。成汤:即商汤,商朝第一个帝王。盘:此处指沐浴之盘。盂:一种食器,此处用以陪衬“盘”,无义。
4“武王”二句:《大戴礼记·武王践阼》载,周武王曾作《户铭》、《席四端铭》等,用以表示谨戒。
5“周公”句:据《孔子家语·观周》、《说苑·敬慎》说,孔子曾在周太庙中见到铜铸人像三缄其口,背上有铭文,告诫不要多言。但未说是周公作,刘勰可能因它在周太庙中,故认为是周公所作。金人:铜像。
6“仲尼”句:《荀子·宥坐》中说,孔子在鲁桓公庙中见到欹(qī)器,此器空时倾斜,盛水适中则正,过多则倾覆。古人将欹器置于座右作为警戒之物,以戒自满,其用途与铭相同。革容:改变脸色。《淮南子·道应》记孔子见欹器而“革容”。
7“臧武仲”句:《左传·襄公十九年》载鲁大夫臧武仲论铭说:“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8 令:美。
9“夏铸”句:《左传·宣公三年》载,九州牧向夏禹贡献金属,夏禹铸成九鼎,上有百物图形,但未说有铭文。九牧:九州之长。金:指铸青铜器的铜、锡等金属。
10“周勒”句:《国语·鲁语下》记载,周武王时,肃慎氏进贡楛木做的箭,周朝为昭示武王的令德致远,在箭上刻了铭文“肃慎氏之贡矢”。肃慎氏:古族名,在今黑龙江。
11“吕望”句:据蔡邕《铭论》说,吕尚为周太师而封于齐,在昆吾冶的铜版上刻了他的功勋。吕望:即太公望吕尚,辅佐周武王建立周朝。昆吾:人名,善冶。
12“仲山”句:《后汉书·窦宪传》载窦宪北征匈奴大获全胜,南单于赠给窦宪一只古鼎,上有仲山甫的鼎铭。仲山:仲山甫,周宣王的大臣,辅佐周宣王中兴有功。庸器:记功的铜器,此指窦宪所得之鼎。
13“魏颗”句:《国语·晋语七》载,晋国魏颗击退来犯的秦军,他的功勋被刻在晋景公的钟上。
14“孔悝”句:《礼记·祭统》记有孔悝的《鼎铭》,大意为叙述孔悝祖、父和自己勤于国事。孔悝(kuī):卫国大夫。
15“飞廉”句:《史记·秦本纪》载,纣王派飞廉出使北方,飞廉回来时殷已亡,他便筑坛祭纣王,回报使命,掘地得一石棺,上有铭文,称为是帝所赐。飞廉:也作“蜚廉”,秦的祖先。椁(guǒ):外棺。锡:赐。
16“灵公”句:《庄子·则阳》载卫灵公死后,掘地下葬时得一石椁,上有铭文:“灵公夺而里”。而:尔,你的。里:居处。谥(shì):帝王贵族等死后据生前事迹所得的称号,如卫灵公的“灵”。
17“赵灵”句:《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说,赵武灵王曾让人架钩梯上番吾山刻了一个巨大的足迹,并刻上“主父(赵武灵王的号)常游于此”的文字。
18“秦昭”句:《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说秦昭王曾让人上华山用松柏之心做了一个大型博具,并刻字说昭王曾与天神博于此。博:古代一种棋局游戏。
19始皇勒岳: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时曾在泰山等山岳刻石颂德。就内容文体而言是颂,就刻石而言和铭有关。
20班固燕然之勒:《后汉书·窦宪传》载,窦宪北征,大破匈奴北单于,登燕然山,刻石勒功,令班固作铭,即《封燕然山铭》。
21张昶华阴之碣:汉末作家张昶(chǎng)有《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华阴:指华山,因其在华阴之南。碣(jié):圆顶碑石。
22蔡邕:汉末学者、作家,长于碑铭文。
23桥公之钺:指蔡邕《桥玄黄钺铭》。桥公;桥玄,汉末官僚。钺(yuè),一种似斧的兵器。汉朝廷赐给桥玄黄钺,表彰其功劳,蔡邕为此作铭。
24吐纳:出入,此指模仿。典谟:指《尚书》,因《尚书》中有《尧典》、《大禹谟》等。
25朱穆之鼎:指蔡邕歌颂朱穆的《鼎铭》。朱穆;东汉人。
26溺:陷。
27敬通:冯洐字敬通,东汉作家。杂器:指冯衍的《刀阳铭》、《刀阴铭》、《杖铭》等作。
28准矱(huò):以之为尺度。武铭:指周武王的《席四端铭》等。
29崔骃(yīn):东汉作家。品物:指崔骃的《刀剑铭》、《扇铭》等作。
30李尤:东汉作家。积篇:指李尤所作众铭文。
31蓍(shī):占卦用的蓍草。龟:龟甲。
32博弈:围棋,指李尤《围棋铭》。
33衡:秤。斛(hú):量器名,一斛十斗。嘉:美好,引申为重要。
34闲:即“娴”,熟悉。
35魏文:魏文帝曹丕。九宝:曹丕《典论·剑铭》中提到九种宝器,皆为刀、剑之类的利器。此指《剑铭》。
36张载:西晋作家。《剑阁》:指张载的《剑阁铭》,剑阁是山名,在今四川。
37骎骎(qīn):马跑得快的样子。38 岷汉:岷山和汉水,此指剑阁山,因其属于岷山山脉的分支,在汉水之南。

【翻译】

从前轩辕皇帝在车上、几案上刻有文字,以提醒自己纠正过失,大禹在乐器架上刻有文字,表示愿意接受别人的谏言,商汤王的《盘铭》,写着要“日日新,又日新”的规戒,周武王的《户铭》、《席四端铭》,题有必须自戒的教训,周公在铜像上的铭文中告诫说话要谨慎,孔子见到有警戒作用的欹器便肃然变容,可见先圣们重视鉴戒,由来已久了。铭,就是称述,观看器物必定要有所称述,如实称述审明作用,贵在谨慎德行。臧武仲曾论铭说,对天子要称颂美德,对诸侯要记述功绩,对大夫要称道征伐之劳。夏禹用九州牧进贡的金属铸成九鼎,周朝在肃慎氏献上的楛木箭上刻字,这便是称颂美德;吕尚在昆吾冶炼的铜版上镌刻功劳,仲山甫在记功的器物上刻下功绩,这便是记述功绩;魏颗的功勋被刻在晋景公的钟上,孔悝的勤劳被铸在卫国的鼎上,这便是称说征伐之劳。至于飞廉掘地获得天赐的石制外棺,卫灵公从地下石制外棺上得到谥号,铭文见于地下石头,唉,真是可怪。赵武灵王在番吾山上刻了一个巨大的足迹,秦昭王在华山上做了一个巨大的博具,用夸张荒诞来昭示后人,唉,实在可笑。详细观察这些例子,铭文的意义就体现出来了。到秦始皇刻石山岳,秦政暴虐而文字却有光泽,也有通达之美。像班固的《封燕然山铭》,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序也写得美盛。蔡邕的铭文创作,可称古今第一,赞美桥玄的《黄钺铭》,文辞效法《尚书》;歌颂朱穆的《鼎铭》,却完全写成了散体碑文,这是他擅长碑文而不觉陷入其中的缘故。至于像冯衍写各类杂器铭,以周武王的铭文为准则,但铭文内容同所写器物有时不相称,详略也不得当。崔骃品评器物的铭,赞美多而鉴戒少。李尤的许多铭文,意义贫乏而文辞琐碎,蓍草龟甲是卜筮用的神灵之物,却列于博具围棋之下;秤和斛是重要的衡量器具,却放在杵臼的后面:连器物的名称品第都未及考虑,怎么谈得上熟知事物之理呢。曹丕《剑铭》写九种宝物,所写之器锋利而文辞显得钝拙。只有张载的《剑阁铭》,显得文才清丽,犹如快马驰骋,后来居上,把这篇铭文刻在岷山汉水之间,那是很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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