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

本篇论述文章应有风骨。全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论风骨的涵义和作用。指出风的特点是清、显,即文风鲜明爽朗。它是作者意气骏爽的表现。骨的特点是运用端直、精要的语言,指作品文辞刚健精练,它是作品语言的骨干。指出风骨优良的作品,文风鲜明生动,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即“化感”)。司马相如的《大人赋》,文风清明爽朗,故汉武帝读后飘飘有凌云之概,是为风清;潘勖的《册魏公九锡文》,刻意模仿《尚书》质朴的辞语,笔力刚健精要,群才为之搁笔,是为骨峻。末后强调不要追求繁富的辞采,因为这会伤害风骨。文辞繁富艳丽,不但缺乏刚健精要的文骨,也影响到文风的鲜明爽朗。(风与骨这两个名词关系密切,所以被人们合在一起当作一个概念来使用。)第二段先是说明风骨(主要指风)和气的密切关系,举曹丕、刘桢的议论,认为作家禀具了不同的气质,就表现为文章的不同气貌或风貌。接着认为,作文应气骨(即风骨)与文采兼备,犹如凤凰那样,既有能高翔的骨力,又有文采美丽的毛羽。第三段论锻炼风骨的途径方法。指出应首先取法经书,旁及子书、史书,从旧规中获得风骨,然后再运用新意奇辞,这样才能使文章“风清骨峻、篇体光华”。风骨与《体性》篇中提出的典雅、远奥等概念,《定势》篇中提出的典雅、清丽等概念,虽然同属风格范畴,但性质有些不同。典雅、清丽等是指某一作家或某种文体的风格特征,而风骨则是对于许多作家和文体提出的普遍性要求。本篇强调文章要有明朗刚健的优良文风,是针对南朝文风的弊端而发。刘勰认为,南朝许多诗赋和各类骈文,主要沿着楚辞、汉赋的路子,片面追求华辞丽藻,即《宗经》篇所谓“楚艳汉侈,流弊不还”,因而大力提倡风骨,主张应注意向具有风骨的经、子、史书取法学习,树立文章的骨干,以挽救时弊。在提倡风骨时,也要求兼顾文采,这与《辨骚》篇提出的奇正兼顾、华实并重的宗旨是相通的。东晋、南朝,先是人物品评中较多运用风骨这一概念,稍后影响及于书画评论和文学评论。在刘勰之前,少数文学评论中已出现风骨论,但比较零碎,本篇首次对文学风骨论进行较系统的理论概括,成为《文心雕龙》全书理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对后代产生相当深远的影响。

《诗》总六义 ,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 ,志气之符契也 。是以怊怅述情 ,必始乎风;沈吟铺辞 ,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 ;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 ,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 ,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 ,务盈守气 ,刚健既实,辉光乃新 。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故练于骨者 ,析辞必精 ;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 ,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 ,繁杂失统 ,则无骨之征也 ;思不环周 ,索莫乏气 ,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 ,思摹经典 ,群才韬笔 ,乃其骨髓峻也 ;相如赋仙 ,气号凌云 ,蔚为辞宗 ,乃其风力遒也 。能鉴斯要 ,可以定文 ,兹术或违 ,无务繁采。
《诗经》总共有“六义”,风列于首位,它是作品艺术感染力的根源,作者情志气质的外在表现。所以作者表述情志,必定首先注意作品的风貌;推敲作品的文辞,没有比注意骨力更为重要的了。因此,文辞的需要骨力,犹如人体的需要骨骼;情志所包含的感染力,就像形体蕴有生气。遣词造句正直挺拔,文章的骨力就形成了;意气骏发爽朗,文章的风貌就清朗了。如果辞藻丰富,却没有爽朗刚健的风骨,那么文采也不会鲜明,声调也不会响亮。所以运思谋篇,务必使意气饱满,刚健之气充盈,文采才能鲜明生动。风骨为文章所用,就如远飞大鸟之扇动双翼。因此注重文章骨力的,用词造语必然精要;讲求文章风貌的,表述情志必然显豁。锻炼文字坚实而不轻浮,文辞声调凝重而不板滞,这得力于文章之有风骨。如果内容贫瘠而辞藻堆砌,繁复冗杂而失去统绪,那是无骨的征象了;思想感情不饱满通畅,文章枯寂缺少生气,那是无风的证明了。从前潘勖作《册魏公九锡文》,运思摹仿经典用语,使当时的才子们搁笔,这是因为潘文骨力刚健的缘故;司马相如作《大人赋》,被称为有凌云之气,文采茂盛而成为辞赋的宗师,这是因为风貌遒劲的缘故。能够明察这一要领,就能使文章...
若夫熔铸经典之范 ,翔集子史之术 ,洞晓情变 ,曲昭文体 ,然后能莩甲新意 ,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 。若骨采未圆 ,风辞未练 ,而跨略旧规 ,驰骛新作 ,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 !《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 盖防文滥也 。然文术多门 ,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 ,于是习华随侈 ,流遁忘反 。若能确乎正式 ,使文明以健 ,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 。能研诸虑 ,何远之有哉 !
至于取法学习经书的规范,参考吸收子书史籍的写作方法,深明作文情势的演变,详尽地明了各体文章的基本体制和规格要求,然后才能萌生新颖的构思,修饰奇妙的文辞。明了文章的基本体制和规格要求,就能构思新颖而不杂乱,深明作文情势的演变,就能文辞奇妙而不浮滥。如果风骨未能具备,辞采不够精练,却想违弃旧有的规范,追求新奇的创作方法,即使获得了巧妙的用意,但导致的失败也多。难道只是使用奇异的字句,就能将这种错误倾向变为正道吗?《尚书·毕命》中说:“文辞要精要,不应只是追求奇异。”这是防止文章写得浮而不实。然而文章写作途径很多,作者各据所好加以选择,深明写作之道的人未能传授他人,学习写作的人又没能师从懂写作之道的人。于是习尚浮华,追随侈靡,随波逐流而不知回返正道。如果能确定正规的法式,使文风鲜明而刚健,那么就能风貌清明、骨力劲健,整篇作品光彩焕发。能细心研究上述这些要求,那么离掌握写作之道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