诔碑

本篇论述诔、碑两种文体。全篇可分两部分。前一部分讲诔。先是指出诔为陈述死者德行之文,接着论列先秦至魏晋时代不少作家作品,对长于诔文的潘岳,评述较为具体。后面指明诔文的体制特色和写作要求,认为它叙述死者德行,体制像传记;其辞运用韵语,又似颂。它既表现死者的德行,又抒发了致诔者的哀伤。第二部分讲碑。先是指出碑为刻在石碑上的文辞。接着叙述碑文源流,指出后代碑文用于叙述、称颂死者。于众多作家作品中,特别赞美长于碑文的蔡邕。刘勰称道蔡邕的碑文“叙事该而要,缀采雅而泽”,表现出他提倡雅正精约文风的一贯主张。后面提出碑文的体制特色和写作要求,指出碑文前边的序(散文)性质是传记,后边的韵语则是铭文。它应当充分写出死者美好崇高的德行和功业。陆机《文赋》提到的十种重要文体中有碑、诔,文云:“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悽怆。”《文选》卷五六、五七选录诔八篇,其中潘岳所作的有四篇;又卷五八、五九选碑五篇,其中蔡邕所作的两篇。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 。大夫之材,临丧能诔。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 。夏、商已前,其词靡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 。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其在万乘 ,则称天以诔之。读诔定谥 ,其节文大矣 。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 。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 ,观其慭遗之辞 ,呜呼之叹,虽非睿作 ,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诔惠子 ,则辞哀而韵长矣。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 ,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 ,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杜笃之诔 ,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顾盼千金哉!傅毅所制 ,文体伦序 ,孝山、崔瑗 ,辨洁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潘岳构意 ,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声者也 。至如崔骃诔赵 ,刘陶诔黄 ,并得宪章 ,工在简要。陈思叨名 ,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 ,百言自陈,其乖甚矣。若夫殷臣咏汤,追褒玄鸟之祚 ;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 :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傅毅之诔北海 ,云“白日幽光,淮雨杳冥 ”,始序致感 ,遂为后式,影而效者 ,弥取于工矣 。
周朝德泽盛大,便有了铭诔之文。大夫的才干,要求遇有丧事能写出诔文。诔,就是累计,累计死者的德行,加以表彰而使他不朽。夏朝、商朝以前,诔词尚未听说。周朝虽有诔文,但还没有用在士人身上。另外地位低的不能给高的作诔,小辈也不能给长辈作诔,如果天子死了,只能以上天的名义作诔。宣读诔文、确定谥号,这在礼节仪式上是很重要的。自从鲁庄公在乘丘战败后给卜国等作诔,这才用于士人。到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看其中“上天不愿留下这位老人”的话,以及“呜呼哀哉”的悲叹,虽说算不上杰作,但古代诔文的格式还保存着。到柳下惠的妻子为他作诔,就文辞悲哀而情韵悠长了。到了汉代,继续沿着前代诔文的发展趋势进行创作。扬雄作的《元后诔》,文辞实际上繁杂芜秽,“沙麓”四句不过是撮举大要而已,但挚虞却误以为是全文,哪有累计德行记述尊荣,却疏阔简略到只有四句的呢!杜笃的诔文,在前代很有声誉;他的《吴汉诔》虽然工致,但其他诔文颇为粗疏,怎能因光武帝曾称赞他的《吴汉诔》而使所有作品都身价百倍呢!傅毅所作的诔,文辞体式整齐有序,苏顺、崔瑗的诔,明辨简洁相结合,看他们的诔文叙事如传记,文辞细腻、音律协调...
碑者,埤也 。上古帝王,纪号封禅 ,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 ,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 ,事止丽牲 ,未勒勋绩,而庸器渐缺 ,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 ,犹封墓也 。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 ,才锋所断 ,莫高蔡邕 。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 ,《陈》、《郭》二文,词无择言 ,《周》、《胡》众碑,莫非精允 。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而至矣。孔融所创 ,有摹伯喈 ,《张》、《陈》两文,辨给足采 ,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 ,志在于碑,《温》、《王》、《郗》、《庾》 ,辞多枝杂,《桓彝》一篇,最为辨裁矣 。
碑,就是增加。上古帝王记其功绩告于天地,进行祭天地的封禅仪式,竖立石刻加于山岳之上,所以叫做碑。周穆王在弇山之石上记下他的行迹,也是古代碑的意思了。另外宗庙也有碑,树立在东西两柱之间,只是用于祭祀前系牲口,不在上面刻功绩,因为记功的铜器渐渐不用,所以后代就用石碑记功,以石碑代替铜器,同样可以不朽,从用于宗庙到用于坟墓,好像堆土加高了墓地。自从东汉以来,方顶和圆顶的石碑大量涌现,然众多作者的才华所及,却没有超过蔡邕的。看蔡邕的《杨赐碑》,学习《尚书》训典中的刚健词句作为碑文的骨干,《陈寔》、《郭泰》二篇碑文,用词没有不当之处,《汝南周勰》、《太傅胡广》等碑文,无不精要允当。蔡邕的碑文叙事全面而扼要,措辞典雅而润泽;清丽的词句流转不尽,巧妙的文意突出特立;考察他写碑文的才能,是自然而来的。孔融所作的碑文,有摹拟蔡邕的,《卫尉张俭碑铭》、陈某碑两篇,巧于言辞,文采丰富,也可称是仅次于蔡邕的碑文了。到孙绰作文,有志于碑文的写作,《温峤碑》、《丞相王导碑》、《太宰郗鉴碑》、《太尉庾亮碑》,文辞大多枝蔓芜杂,只有《桓彝碑》一篇,最为明辨简洁而裁剪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