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

本篇论述文字的选择运用。所谓练字,不是指结合意义来选用词语,而是从字的形状着眼,从视觉上区别其美恶,审慎地选择运用。全篇可分四段。第一段先是说明文字的起源、作用、先秦至汉代字体的变化。之后说明前汉文人识字多,有的还是语言文字学家,故文章用字丰富深奥;后汉以来,文人不重视文字之学,文章用字日趋寻常简易。末尾指出,世间常用、人所共晓的字,习惯上就认为易;反之则认为难。第二段说明《尔雅》、《苍颉》是两部重要小学书,前者重释义,后者包罗奇文,重形体。作文者对两书均应重视。接着指出字形繁简,有美丑之区别,应当重视。本段主旨在指陈作文必须重视字形。段中谈到《尔雅》义书,谈到宫商,是作为陪衬之用。第三段说明作文选字,必须注意四点:避诡异,省联边,权重出,调单复。这是刘勰从字形选择上归纳出来的四点要求。第四段说明古书上有一些文字,由于音近形近等原因,形成别字。后代文人好奇,引用这些别字作文,那是不规范的。因为别字往往和形体有关,所以附带在这里谈及。汉字是单音节文字,又采用象形、指事、形声、会意等诉诸视觉意识的手段来构造字形,因此字的形貌因素在文字方面显得较为突出。骈文讲究文字的对称、匀整,对字形美观的要求也要高些。(即在散文,避诡异、省联边等四点要求,在不同程度上也是需要注意的。)可见刘勰重视字形的选择,有着汉字特点和当时骈文昌盛两方面的原因。

夫文象列而结绳移 ,鸟迹明而书契作 ,斯乃言语之体貌 ,而文章之宅宇也 。苍颉造之,鬼哭粟飞 ;黄帝用之,官治民察 。先王声教 ,书必同文 ;岴轩之使 ,纪言殊俗 ,所以一字体 ,总异音 。《周礼》保氏,掌教六书 。秦灭旧章 ,以吏为师,及李斯删籀而秦篆兴 ,程邈造隶而古文废 。汉初草律 ,明著厥法 ,太史学童,教试六体 ;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 。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 ,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 。至孝武之世 ,则相如撰篇 。及宣、平二帝 ,征集小学 ,张敞以正读传业 ,扬雄以奇字纂训 ,并贯练《雅》、《颉》 ,总阅音义,鸿笔之徒 ,莫不洞晓 。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 ;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 ,非独制异 ,乃共晓难也 。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 ,臧否大半 。及魏代缀藻 ,则字有常检 ,追观汉作 ,翻成阻奥 。故陈思称 :“扬、马之作 ,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 ,非博学不能综其理 。”岂直才悬 ,抑亦字隐 。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 ,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 ;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 ,不可不察。
文字出现后结绳记事就不用了,鸟兽之迹的启发使文字得以产生,文字是语言的形体符号,文章的寄寓载体。苍颉创造了文字,使得鬼惊夜哭、天落粟米;黄帝使用了文字,使得官吏可以治理、百姓能够明察。前代的君王传布声威教化,书写一定用统一的文字;帝王派出的使者,去不同习俗的地方记录方言,是为了统一字体和不同的方音。《周礼》中的保氏,职掌文字的教授。秦朝烧毁旧有的典籍,而以官吏为学习法律的老师,到李斯简化籀文,秦朝的小篆便兴起了,程邈创造隶书,秦以前的古文就被废弃了。汉朝初年草拟法律,明确写上了有关文字的法令,太史官教育学童,要考六种字体;同时官吏百姓上书,文字错了就会被检举弹劾。因此西汉石建上书,因马字缺了一笔而害怕获死罪,虽说是出于性情的谨慎,也说明当时重视文字的书写。到汉武帝时代,司马相如编了字书《凡将篇》。到汉宣帝、汉平帝时,征集通晓文字训诂的学者,张敞从师学习正音释义并传给后辈,扬雄因懂得奇字而作了解释字义的《训纂篇》,他们都熟悉精通《尔雅》、《苍颉篇》,全面掌握了文字的音义,当时创作鸿篇巨制的作者们,无不通晓文字学。而且他们大多创作京都苑囿题材的辞赋,凭借精...
是以缀字属篇 ,必须练择 :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 。曹摅诗称 :“岂不愿斯游,褊心恶低呶 。”两字诡异,大疵美篇 ,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 。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 ,则龃龉为瑕 ,如不获免 ,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 。《诗》、《骚》适会 ,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 。瘠字累句 ,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 ,则黯黕而篇暗 ;善酌字者,参伍单复 ,磊落如珠矣 。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 ,则非精解。
因此用文字写作时,必须有所选择:第一要避免诡异,第二要减少联边,第三要权衡重出,第四要协调单复。诡异,就是字体奇特怪异。曹摅的诗说:“难道不愿意参加这次游玩?只是我狭小的心胸讨厌那呶(喧闹声)。”其中“呶”两个字怪异,便很大地损害了美好的篇章,何况超过两字,还能看得下去吗?联边,就是偏旁相同的字连用。描摹山川形貌的作品,古今都用联边字,但用于一般的文章,就不大协调而成了毛病,如果无法避免,可以连用三个偏旁相同的字,连用三个以上,那就成字书了。重出,就是同一字重复出现。《诗经》、《楚辞》根据情况而适当运用重复字,但近代写作却忌讳同字重复,如果两个字都是必要的,那么宁可重复。所以善于写作的人,才...
至于经典隐暧 ,方册纷纶 ,简蠹帛裂 ,三写易字 ,或以音讹 ,或以文变 。子思弟子,“於穆不似” ,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三豕渡河” ,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别风淮雨” ,《帝王世纪》云“列风淫雨” ,“别”、“列”、“淮”、“淫”,字似潜移 。“淫”、“列”义当而不奇,“淮”、“别”理乖而新异 。傅毅制诔,已用“淮雨” ;元长作序,亦用“别风” ;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圣人所慎 ,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至于经典隐晦深奥,典籍纷乱,竹简蛀蚀、帛书损裂,经多次传抄文字讹变,有的因音近而错讹,有的以形似而谬误。子思的弟子,把“於穆不已”说成“於穆不似”,就是字音相近造成的变异。晋国的史书,“己亥渡河”被读成“三豕渡河”,就是字形相似发生的错误。《尚书大传》中有“别风淮雨”的说法,《帝王世纪》则作“列风淫雨”,“别”、“列”、“淮”、“淫”,因字形相似而无意中写错了。“淫”、“列”两字意思恰当但不新奇,“淮”、“别”两字于理不通却显新奇。傅毅作诔文,已用了“淮雨”一词;王融作序文,也用了“别风”两字;可见爱好新奇的心理,古今都是一样的。对史书中的缺疑之文,圣人是持谨慎态度的,如果能依照正确的字义摒弃奇异,那么就可以参与订正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