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说

本篇论述论、说两种文体。全篇可分两部分,分别讲“论”和“说”。第一部分先是讲论的名义、性质和渊源。指出论的特点是“弥纶群言,专精一理”,就某一问题进行深入探讨。于作者作品,对魏晋嵇康、夏侯玄、王弼、何晏、宋岱、郭象等人的玄学论文,举例颇多,誉为“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独步当时,流声后代”,说明刘勰对析理精密、富有创见的不少玄学论文,抱着赞美肯定的态度,反映出他重视理论探索、重视辩论的精神。玄学杂糅儒、道两家之说,为当时许多文人(包括刘勰)所接受。另外贾谊、李康、陆机等的论文,富于文采,亦予称赏。接下去讲论的体制特色和写作要求。认为论应当“义贵圆通,辞忌枝碎”,要析理严密,使对方无隙可乘,见解颇为透辟。末尾附论经书的注释,主张解经应当“要约明畅”。第二部分讲“说”。先是说明说的名义和源流。指出战国争雄时代,辩士云涌,说辞亦盛;至汉代一统,辩说遂趋衰歇。又说明说辞除口头陈说(后被史家载入史册)外,尚有书面形式的上书一类,并在这方面举出若干作者作品予以评价。末尾指出,说辞必须做到“时利而义贞”,对公私均有效果。如上所述,贾谊《过秦论》、李康《运命论》、陆机《辨亡论》一类评论历史、人事的论文,富有文采。它们运用许多对偶、排比、夸张、比喻等修辞手段,使文章富有气势和辞藻之美,因而广泛地受到文士们的喜爱。至于说辞、上书,出于辩士、纵横家,也富于文采,就其善于铺陈描写而言,与上述论文在体式上都接近于辞赋。陆机《文赋》所举十种重要文体,其中诗、赋、碑、诔、铭、箴、颂七种均属韵文,只有论、奏、说三种属散文,于论、说云“论精微而朗畅”,“说炜晔而谲诳”。陆机对论、说两体很重视,主要由于它们富有文采。本书论无韵之笔各体,于史传、诸子专门著作后即探讨论、说,也很重视。《文选》卷五一至五五选录论十四篇,其中有《过秦》、《运命》、《辨亡》诸篇。又卷三九选录上书七篇,其中有李斯《上书秦始皇》、邹阳《上书吴王》、《狱中上书(梁王)自明》等篇。

圣哲彝训曰经 ,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 ,伦理无爽 ,则圣意不坠 。昔仲尼微言 ,门人追记 ,故抑其经目 ,称为《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 ;《六韬》二论 ,后人追题乎?详观论体,条流多品 :陈政,则与议说合契 ;释经,则与传注参体 ;辨史,则与赞评齐行 ;铨文 ,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 ;说者说语 ;传者转师 ;注者主解 ;赞者明意;评者平理 ;序者次事 ;引者胤辞 ;八名区分,一揆宗论 。论也者,弥纶群言 ,而研精一理者也。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 ;不韦《春秋》,六论昭列 ;至石渠论艺 ,白虎讲聚 ,述圣通经,论家之正体也。及班彪《王命》 ,严尤《三将》 ,敷述昭情 ,善入史体。魏之初霸,术兼名、法 ;傅嘏、王粲 ,校练名理 。迄至正始 ,务欲守文 ,何晏之徒 ,始盛玄论 。于是聃、周当路 ,与尼父争途矣 。详观兰石之《才性》 ,仲宣之《去伐》 ,叔夜之辨声 ,太初之《本无》 ,辅嗣之两《例》 ,平叔之二论 ,并师心独见 ,锋颖精密,盖论之英也。至如李康《运命》 ,同《论衡》而过之 ;陆机《辨亡》 ,效《过秦》而不及 ;然亦其美矣。次及宋岱、郭象 ,锐思于机神之区 ;夷甫、裴嫌 ,交辨于有无之域 :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 ;贵无者专守于寂寥 ;徒锐偏解 ,莫诣正理 。动极神源 ,其般若之绝境乎 ?逮江左群谈 ,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矣 。至如张衡《讥世》 ,颇似俳说 ;孔融《孝廉》 ,但谈嘲戏 ;曹植《辨道》 ,体同书抄;言不持正,论如其已 。
圣哲阐明常理的书叫经,阐发经书叙说道理的叫做论。论,就是条理的意思。讲述道理有条理而不出错,那么圣人的思想就不会丧失。从前孔子讲的精微的话,是由他的弟子们事后追录下来的,因此谦虚地不称为经,而称为《论语》;所有以论为名的著作篇章,都以此为开端。在《论语》以前,经书尚无以“论”字为篇名、书名的;《六韬》中的《霸典文论》和《文师武论》,是后人加上去的吧?详细地研究论这种文体,它的分支有多种:陈述政事的,就和议、说相符合;解释经书的,就和传、注相参互;辨述历史的,就和赞、评同一类型;评论文章的,就和序、引同一法度。所以论是话说得适当;说是话讲得中听;传是转授师说;注以解释为主;赞是使意义明显;评是公平说理;序是按次叙事;引是引申之辞;八种名称虽有不同,同属于论。论,就是综合各种说法,精密地研究某一道理。因此庄子的《齐物论》,便以论为篇名;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六论明显地列于其中;到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儒生讨论“五经”,汉章帝在白虎观聚集大臣诸儒讲论经典,阐述圣人的思想,贯通经书的道理,这是论这一文体的正宗体制。到班彪的《王命论》,庄尤的《三将军论》,论述充分,...
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 ;穷于有数 ,追于无形 ,钻坚求通 ,钩深取极 ;乃百虑之筌蹄 ,万事之权衡也 。故其义贵圆通 ,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 ;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 ,斯其要也。是以论如析薪 ,贵能破理 。斤利者 ,越理而横断 ;辞辨者,反义而取通 ;览文虽巧,而检迹知妄 。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 !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 ,杂文虽异 ,总会是同 ;若秦延君之注《尧典》,十余万字 ;朱普之解《尚书》,三十万言 ;所以通人恶烦 ,羞学章句 。若毛公之训《诗》 ,安国之传《书》 ,郑君之释《礼》 ,王弼之解《易》 ,要约明畅 ,可为式矣 。
推究论这种文体,是用来辨明是非的;透彻地论述具体的问题,彻底地追究抽象的道理,钻研难处以求贯通,深入探取获得最终结论;它是表达各种思想的手段,衡量万事万物的工具。所以论述的道理贵在全面通达,言辞切忌支离破碎,必定要使心中所想与实际道理相一致,两者相合没有缝隙;又要使言辞和心中所想紧密吻合,使论敌无机可乘,这是论的写作要领。所以写论就如劈柴,贵在顺着纹理破开。斧子锐利的,会不顺纹理而横劈木柴;能言善辩的,能违反正理而自圆其说;看他的言辞虽巧妙,但考查实际就会知道虚妄不实。只有君子才能使自己的思想通达于天下,怎么可以用歪曲的立论呢!至于注释经典的文词,是分散了的论体,虽然夹杂在文中不像是论,但汇总起来和论就完全相同;像秦延君注《尧典》,用了十余万字;朱普解释《尚书》,用了三十万字;所以通达的人讨厌它的繁琐,羞于从事章句之学。像毛亨的解说《诗经》,孔安国的阐述《尚书》,郑玄的注释三《礼》,王弼的解释《周易》,精要简约明白畅达,可以作为注释的法式了。
说者,悦也,兑为口舌 ,故言资悦怿 ;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 。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 ,太公以辨钓兴周 ,及烛武行而纾郑 ,端木出而存鲁 :亦其美也。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 ;从横参谋 ,长短角势 ;转丸骋其巧辞 ,飞钳伏其精术 ;一人之辨 ,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 ,五都隐赈而封。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 ,郦君既毙于齐镬 ,蒯子几入乎汉鼎 。虽复陆贾籍甚 ,张释傅会 ,杜钦文辨 ,楼护唇舌 ,颉颃万乘之阶 ,诋戏公卿之席 ;并顺风以托势,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说贵抚会 ,弛张相随 ,不专缓颊 ,亦在刀笔 。范雎之言疑事 ,李斯之止逐客 ,并顺情入机 ,动言中务 ,虽批逆鳞 ,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至于邹阳之说吴、梁 ,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 。敬通之说鲍、邓 ,事缓而文繁,所以历骋而罕遇也 。
说,就是喜悦,说字从兑,《兑》卦按《易传》的解释是口舌言辞的意思,所以“说”的言辞要让人喜悦;但过分讨人喜悦必定虚伪,所以舜会因谗言过多而震惊。说辞用得好的,如伊尹谈论烹饪调味以启发商汤,从而使殷朝兴起,吕尚辨明钓鱼的道理以喻治国,从而使周朝振兴,到烛之武往秦军中去游说而解救了郑国,子贡前往齐国劝说攻吴而保存了鲁国:他们的说辞也算好的。到战国时代,各国争雄,能言善辩之士多如云涌;以合纵连横参预各国的谋议,用游说之术互争高低;弹丸流转般地发挥巧妙的说辞,飞钳般地使人受制于他的精妙辩术;一个人的辩辞,比九鼎宝器还重,三寸不烂之舌,比百万人的军队还强。六国的相印错落地佩挂在苏秦的身上,五个富裕的都城封给了张仪一人。到汉灭了秦、楚,辩士们不再得志,郦食其被煮死在齐王的大锅里,蒯通差点被投入汉朝的鼎中去烹。虽然又有陆贾作为辩士名声很大,张释之善于将说辞结合时事,杜钦有文才善于辨析,楼护能说会道摇唇鼓舌,他们有的活跃在皇帝殿阶前,有的谈笑于公卿大臣的座间,都不过是见风使舵,没有人能犯颜而发议论了。说贵在顺时适势,视情形而决定是从容还是紧迫,而且不仅仅是口头陈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