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

本篇论述文章的声律。自此以下至《指瑕》共九篇,研讨用词造句的各种问题,研讨对象即《情采》篇所谓采。《镕裁》认为,作文应先定三准,次讨字句。所谓采,也就是字句的文采。全篇可分三段。第一段说明,文章的声律,本于人的语言声音有高下疾徐之不同,是自然产生的;但要认识其道理,使所作文章声韵和谐合律,却是不容易的。第二段提出运用声律的原则和方法。指出声调有飞声、沉声之区分。飞声、沉声,与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中的浮声、切响相当,大约飞声、浮声指平声,沉声、切响指上、去、入三声,即后世所谓仄声。认为飞声、沉声要“辘轳交往”,间隔运用,以取得声调的变化与和谐。又指出如果一句中运用不相连的双声字、叠韵字(即沈约所谓八病中的傍纽和大韵、小韵三种病),就会造成声律的不和谐。异音相从,即指飞声、沉声要间隔运用,双声字、叠韵字不得隔字运用,这样才能取得声调和谐。可见刘勰论声律,虽未明确提出四声、八病等名称,但他对沈约所提倡的声律说实际是赞同的。当时许多文人对声病的规律还不认识,所以说“选和至难”,至于一般诗文的押韵,为大家所熟悉,所以说“作韵甚易”。这一段讲永明声律说的要义,是全篇重点所在。第三段联系前代文人的作品和议论讨论声律。认为曹植、潘岳的作品,譬如宫商大和,声调随处和谐,陆机、左思的作品,则有时乖离。又认为《诗经》中的作品音韵清切,属于正声,楚辞和陆机作品夹杂楚地方言,音韵就多错乱。最后指出,要使文辞切合声韵,须有辨别声律的洞察能力,谨慎安排,而不能随便运用。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含宫商 ,肇自血气 ,先王因之 ,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 ,声非效器者也 。故言语者,文章神明枢机 ,吐纳律吕 ,唇吻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 ,使疾呼中宫 ,徐呼中徵 。夫徵、羽响高 ,宫、商声下 ,抗喉矫舌之差 ,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 ,皎然可分 。今操琴不调 ,必知改张 ;摛文乖张 ,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 ,声萌我心 ,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外听易为察 ,而内听难为聪也 。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 ,可以数求 ,难以辞逐 。
音律的起始,原本于人的声音。人声包含有五音,这是与生俱来的,先王根据这点,用来制作了乐歌。所以知道乐器发音是模拟人的发声,而人的发声并非仿效乐器的发音。因此语言是文章表达情志的关键,发出声音合乎音律,靠的只是唇吻而已。古代教歌唱,先用乐律测试,使得急呼合于宫音,慢呼合于徵音。徵音、羽音音高,宫音、商音音低;高亢的喉音和卷曲的舌音有差别,聚合的唇音和急切的齿音不一样,尖细和洪大相比照,可以区分得很清楚。如果弹琴音不协调,一定知道要改弦更张;作文时音韵不和谐,却不知如何调整。发自琴弦的声音,能够使它和谐,发自我心的语言,反而不合声律,这是什么原因呢?实在是由于倾听外在的乐音容易明察,而明辨自我的语音反而困难。所以听乐音容易明察,琴弦可以用手来调定;辨语音不易分清,语音与心思常不一致,这可以用声律的法则去推求,却难以用言辞讲清楚。
凡声有飞沈 ,响有双叠 。双声隔字而每舛 ,叠韵离句而必睽 ;沈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 ,逆鳞相比 ,迕其际会 ,则往蹇来连 ,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 。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 ,逐新趣异 ,故喉唇纠纷 ;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 ,末滞而讨前 ,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 ;辞靡于耳 ,累累如贯珠矣 。是以声画妍蚩 ,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 ,气力穷于和韵 。异音相从谓之和 ,同声相应谓之韵 。韵气一定 ,则余声易遣 ;和体抑扬 ,故遗响难契 。属笔易巧 ,选和至难 ;缀文难精 ,而作韵甚易。虽纤毫曲变 ,非可缕言 ,然振其大纲 ,不出兹论。
所有字的声音分飞和沉两种,还有双声和叠韵。双声字被隔开常常不协调,叠韵字分在两处,必定不和谐;都用沉声字,发音就像断了一样,都用飞声字,声音上扬而不回转,要像辘轳那样循环交替地运用,如鳞片那样紧密排列,如果这些不能正确地配合,那么读起来前后都不顺口,有这样的毛病,就像作者患有口吃一样。作文口吃的毛病,在于喜好怪异,追逐新奇,所以读起来不顺口;要想去除这种毛病,务必坚决断绝这种僻好。左面受阻就从右面想办法,后面不通就疏通前面,那样声韵就能流转于口吻,像振动玉器发出玲玲声响;辞句悦耳动听,有如成串的珠子圆转流丽。因此作品声韵的好坏,寄托在吟咏之中,作品的韵味体现在字句的安排上,作品的风貌全在字音的和谐与叶韵。不同声调的字相交替并安排好双声、叠韵叫做和谐,同韵字在不同的句尾相呼应叫做叶韵。叶韵,一旦确定所用之韵,其余的韵脚便易于安排;和谐,则要求有抑扬变化,所以声调难以合乎要求。创作无韵之文容易写好,但要声调和谐却极困难;写作有韵之文难以精巧,但叶韵却很容易。虽然声律上细微曲折的变化,无法一一细说,然而举出它的大致要求,则不出上述所论。
若夫宫商大和 ,譬诸吹籥 ;翻回取均 ,颇似调瑟 。瑟资移柱 ,故有时而乖贰 ;籥含定管 ,故无往而不壹 。陈思、潘岳 ,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 ,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又诗人综韵 ,率多清切 ,《楚辞》辞楚 ,故讹韵实繁 。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取足不易 ,可谓衔灵均之余声 ,失黄钟之正响也 。凡切韵之动 ,势若转圜 ,讹音之作,甚于枘方 ,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 ,剖字钻响;疏识阔略 ,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 ,南郭之吹竽耳 。古之佩玉,左宫右徵 ,以节其步,声不失序 。音以律文 ,岂可忽哉?
声律的自然和谐,就如吹籥;反复求得声律调和,很像调瑟。调瑟靠移动弦柱,所以有时会不合律;吹籥有固定管孔,所以总是合律。曹植、潘岳的作品,就像吹籥之自然声律和谐;陆机、左思的作品,犹如调瑟之求得声律和谐。概举这四位作家,其他可以类推。另外《诗经》的作者用韵,大多清楚准确,《楚辞》用楚地方言,所以用韵多错乱。到张华论韵,说陆机多有楚音,《文赋》也说取以成篇而不能改易,可说是继承了屈原的余声,失去了雅正的声音。凡合律地用韵,其势如转动圆形物体,错乱地用韵,比方榫插入圆孔更不协调,能免除这种不协调,韵律方面就没有大病了。精于声律的人洞察其中的奥妙,能够剖析钻研文字的音韵;疏于声律的人对此粗疏不通,只好不顾声律随意用字,就像长风吹过孔穴发出声响,又如南郭先生的滥竽充数。古人佩玉相碰出声,左边合于宫音、右边合于徵音,以此来调节步伐,声音不失次序。用音韵来使作品合律,怎么可以忽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