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

本篇依据时间先后次序论述历代文学的发展。全篇可分为七段。第一段劈头指出,各时代的文风,有时偏于质朴,有时偏于文华,常有变化。接着评述唐、虞、夏、商、周五代文学。因周以前作品留存很少,故与周合为一段。以下六段,分别评述西汉、东汉、魏、晋、宋、齐文学。在评述时,注意指陈各代文学的风貌特色及其形成的历史原因,颇多精辟之见。如说屈原、宋玉辞赋的文采光艳,是出自当时诸子游说著书、纵横驰骋的风气;西汉文风,主要接受楚辞影响;东汉儒学隆盛,文风趋于华实并重;汉末魏初,社会动荡,文人“志深笔长”,文风“梗概多气”;曹魏后期,玄学抬头,“篇体轻澹”;西晋文风崇尚艳丽,至东晋则玄学昌盛,作品“辞意夷泰”,出语必称老庄。这些都是颇为精当深入的见解,常为后人所称引。于宋齐两代文学,有所回避,故仅作笼统赞美,不予具体评价。篇中“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二句,扼要地指出文学的盛衰变化,和时代、社会有着紧密的联系。篇中所述对文学发生影响的时代社会因素,大致有以下三点:一是政治兴衰和社会治乱,如论周代诗歌、汉末建安文学便是;二是学术思想情况,如论曹魏后期文学、东晋文学便是;三是君主的提倡,如论西汉武帝提倡文学、曹操父子礼遇文人等便是。这些分析评论,大体上符合于各时期的历史实际状况。《明诗》至《书记》二十篇中的原始以表末、选文以定篇两部分,带有分体文学史性质;本篇概述各时期文学发展大势,则属文学通史性质。二者合起来,比较全面系统地表现了刘勰对上古至南朝历代文学的评价。

时运交移 ,质文代变 ,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 ,德盛化钧 ,野老吐“何力”之谈 ,郊童含“不识”之歌 。有虞继作 ,政阜民暇 。“薰风”诗于元后 ,“烂云”歌于列臣 ,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 ,九序咏功 ,成汤圣敬 ,“猗欤”作颂 。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 ;大王之化淳 ,《邠风》乐而不淫 。幽、厉昏而《板》、《荡》怒 ,平王微而《黍离》哀 。故知歌谣文理 ,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春秋以后,角战英雄 ,六经泥蟠 ,百家飙骇 。方是时也,韩、魏力政 ,燕、赵任权 ,五蠹、六虱 ,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 ,楚广兰台之宫 ,孟轲宾馆 ,荀卿宰邑 ,故稷下扇其清风 ,兰陵郁其茂俗 ,邹子以谈天飞誉 ,驺奭以雕龙驰响 ,屈平联藻于日月 ,宋玉交彩于风云 。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 。故知炜烨之奇意 ,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
时代运数交替变化,文风质朴繁华也代有更迭,古今文风变化的情形和道理,好像是可以谈论的吧!从前在唐尧时代,道德隆盛、教化普及,乡野老人有“尧何力于我”的说法,郊外儿童唱着“不识不知”的歌谣。虞舜继之而起,政治昌盛、人民安闲。虞舜唱了“南风之薰兮”的诗歌,群臣百工也和着唱起了“卿云烂兮”的诗歌,为什么这些作品非常完美呢?是因为心情愉快歌声平和。到大禹分布治理国土,九项政事有条不紊、功德受到歌颂,商汤圣明敬慎,因而有了“猗欤那欤”的颂歌。到周文王时功德盛大,《周南》的诗歌便勤劳而无怨言;周太王的教化淳厚,《邠风》的诗歌就欢乐而不过分。幽王、厉王昏乱,《板》、《荡》之诗就蕴含愤怒,平王时周室衰微,《黍离》诗就有了哀伤的情调。所以可知歌谣的内容和风格,是随着时代政治的变化而变化的,犹如风行水上,水面便会兴起波澜。春秋以后,列国争雄,儒家的六经便被埋没,诸子百家如暴风骤起。在这个时期,韩国、魏国崇尚武力征伐,燕国、赵国任用权谋诈术,所谓五种蛀虫、六类虱子,在秦国的法令中被严格禁止,只有齐、楚两国,还有些文化学术。齐国在大路旁为学者修建高门大宅,楚国扩建了兰台宫,孟...
爰至有汉,运接燔书 ,高祖尚武 ,戏儒简学 。虽礼律草创 ,《诗》、《书》未遑 ,然《大风》、《鸿鹄》之歌 ,亦天纵之英作也 。施及孝惠 ,迄于文、景 ,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沈 ,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 ,润色鸿业 ,礼乐争辉,辞藻竞骛 :柏梁展朝宴之诗 ,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 ,申主父以鼎食 ,擢公孙之对策 ,叹倪宽之拟奏 ,买臣负薪而衣锦 ,相如涤器而被绣 。于是史迁、寿王之徒 ,严、终、枚皋之属 ,应对固无方 ,篇章亦不匮 ,遗风余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 ,实继武绩 ,驰骋石渠 ,暇豫文会 ,集雕篆之轶材 ,发绮縠之高喻 。于是王褒之伦 ,底禄待诏 。自元暨成 ,降意图籍 ,美玉屑之谈 ,清金马之路 ,子云锐思于千首 ,子政雠校于六艺 ,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 ,虽世渐百龄 ,辞人九变 ,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 ,灵均余影 ,于是乎在。
到了汉代,世运紧接着秦始皇的焚书,汉高祖崇尚武功,戏弄儒生轻视学术。虽然礼仪法律刚开始创立,无暇顾及《诗》、《书》等典籍的研究,然而汉高祖的《大风歌》、《鸿鹄歌》,也可算是出于自然的杰作了。传到孝惠帝,直至文帝、景帝,经学逐渐兴起,但辞章之士仍不被重用;贾谊受压制,邹阳、枚乘地位低下,也可知一斑了。到武帝尊崇儒学,用文辞修饰汉代大业,这时礼乐制度竞相辉映,文采辞藻争相华丽:柏梁台上君臣饮宴联句成诗,金堤边天子创作了忧民的歌咏,用安车蒲轮去征召枚乘,以高官厚禄来提升主父偃,特例提拔公孙弘应诏的对策,由衷赞叹倪宽草拟的奏章,朱买臣由背柴贩卖到衣锦还乡,司马相如从洗酒器卖酒到穿上绣衣做官。这时期司马迁、吾丘寿王等人,严助、终军和枚皋之辈,口头上固然善于应对,写作的文章也不少,他们遗留下文采风流,后代没有比这个时期更兴盛的了。经过昭帝到宣帝时代,确实继承了武帝的业绩,文士们在石渠阁纵论经学,闲暇时聚会论文,集中了辞赋写作的杰出人才,发表了辞赋比有花纹的薄纱更有用的高妙比喻。这时候王褒之类的文人,都在等候召对时获得了俸禄。从元帝到成帝,都留心典籍,崇尚议论文章的...
自哀、平陵替 ,光武中兴 ,深怀图谶 ,颇略文华 。然杜笃献诔以免刑 ,班彪参奏以补令 ;虽非旁求 ,亦不遐弃 。及明、章迭耀 ,崇爱儒术,肄礼璧堂 ,讲文虎观 。孟坚珥笔于国史 ,贾逵给札于瑞颂 ,东平擅其懿文 ,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 ,辉光相照矣。自和、安已下 ,迄至顺、桓 ,则有班、傅、三崔 ,王、马、张、蔡 ,磊落鸿儒 ,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 。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 ,华实所附 ,斟酌经辞 ,盖历政讲聚 ,故渐靡儒风者也 。降及灵帝 ,时好辞制 ,造羲皇之书 ,开鸿都之赋 ,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 ,故杨赐号为[生僻字 详见原文]兜 ,蔡邕比之俳优 ,其余风遗文,盖蔑如也 。
自从哀帝、平帝时汉朝急剧衰落,到光武帝时才得以中兴,他非常看重符命占验之类的东西,对文章辞采有所忽略。然而杜笃因献诔文得以免刑,班彪替窦融起草奏文被补任为县令;虽说没有多方搜求文士,也并不疏远抛弃他们。到明帝、章帝先后重视文章学术,他们尊崇喜爱儒学,明帝在辟雍、明堂习礼,章帝在白虎观讲论经学。这时班固从事国史的著述,贾逵奉命作《神雀颂》,东平王刘苍擅长写美好的文章,沛献王刘辅发表了《五经论》;皇帝树立法则,藩王作出表率,光辉互相照耀映现。从和帝、安帝以下,到顺帝、桓帝,其间有班固、傅毅、崔骃、崔瑗、崔寔,还有王延寿、马融、张衡、蔡邕,众多的大儒,每一时期都不缺乏人才。至于他们的具体作品,这里就不再加以选列评论了。然而光武帝建立东汉以后,文人们稍稍改变了前代的文风,作品无论华丽朴实都有所据,他们参酌采用儒家经典中的文辞,那是因为经历过帝王召集讲论经学之后,文风因此渐渐受到了儒学的影响。到了灵帝时代,他当时喜欢辞赋文章,自己作了《皇羲篇》,大开鸿都门以延揽辞赋作者,而乐松等人,又招来一批浅薄无学之人,所以杨赐称他们为
自献帝播迁 ,文学蓬转 ,建安之末 ,区宇方辑 。魏武以相王之尊 ,雅爱诗章 ;文帝以副君之重 ,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 ,下笔琳琅 ;并体貌英逸 ,故俊才云蒸 。仲宣委质于汉南 ,孔璋归命于河北 ,伟长从宦于青土 ,公幹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 ,元瑜展其翩翩之乐 。文蔚、休伯之俦 ,子叔、德祖之侣 ,傲雅觞豆之前 ,雍容衽席之上 ,洒笔以成酣歌 ,和墨以藉谈笑 。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 ,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 ,故梗概而多气也 。至明帝纂戎 ,制诗度曲 ;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 ;何、刘群才 ,迭相照耀。少主相仍 ,唯高贵英雅 ,顾盼含章 ,动言成论。于时正始余风 ,篇体轻澹 ,而嵇、阮、应、缪 ,并驰文路矣。
自从汉献帝流离迁徙,文人便像蓬草那样到处飘转,建安末年,天下才得以安定。魏武帝曹操以丞相和魏王的高位,向来喜爱诗章;魏文帝曹丕以魏王太子的重要地位,善于写作辞赋;陈思王曹植以魏王公子的豪气,落笔美不胜收;他们都礼遇杰出的文人,所以有才华的作家纷纷汇聚在他们周围。王粲从汉南来归顺,陈琳从河北来归降,徐幹从青州来做官,刘桢从海边来归附,应玚运用他富于藻采的文思,阮瑀展现他优美文采带来的乐趣。路粹、繁钦之类,邯郸淳、杨修等人,也都傲岸风雅于杯酒之前,从容大度于坐席之上,纵笔挥洒成酣畅的诗歌,舞文弄墨为谈笑助兴。观看这个时期的作品,都非常喜欢激昂慷慨,实在由于经历了长期的动乱离散,风教衰微,时俗哀怨,作家们都情志深沉,擅长写作,所以写得概括简要、气势旺盛。到明帝继承父祖的大业,自己写诗作曲;招集能文之士,设立崇文观加以安置;何晏、刘劭等大批有才华的文人,文采交相辉映。明帝以后年轻的皇帝们相继即位,只有高贵乡公英俊风雅,举目便能成文,出口即可为论。这时正始文风的影响仍在,作品风格浮浅轻淡,而嵇康、阮籍、应璩、缪袭,都在当时的文坛上并驾齐驱。
逮晋宣始基 ,景、文克构 ;并迹沈儒雅 ,而务深方术 。至武帝惟新 ,承平受命 ;而胶序篇章 ,弗简皇虑 。降及怀、愍 ,缀旒而已 。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 ,太冲动墨而横锦 ,岳、湛曜联璧之华 ,机、云标二俊之采 ,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 ,并结藻清英 ,流韵绮靡 。前史以为运涉季世 ,人未尽才 ,诚哉斯谈 ,可为叹息。元皇中兴 ,披文建学 ,刘、刁礼吏而宠荣 ,景纯文敏而优擢 。逮明帝秉哲 ,雅好文会 ,升储御极 ,孳孳讲艺 ,练情于诰策 ,振采于辞赋 ;庾以笔才逾亲 ,温以文思益厚 ,揄扬风流 ,亦彼时之汉武也 。及成、康促龄 ,穆、哀短祚 ,简文勃兴 ,渊乎清峻 ,微言精理,亟满玄席 ,澹思浓采 ,时洒文囿 。至孝武不嗣 ,安、恭已矣 。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 ,孙、干之辈 ,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 。自中朝贵玄 ,江左弥盛 ,因谈余气 ,流成文体 。是以世极迍邅 ,而辞意夷泰 ,诗必柱下之旨归 ,赋乃漆园之义疏 。故知文变染乎世情 ,兴废系乎时序 ,原始以要终 ,虽百世可知也。
到晋宣帝开始奠定晋朝的基业,景帝、文帝能够继承并加以光大;他们都不涉儒雅,而只致力于玩弄权术。到武帝建立新朝,承继太平接受天命,但学校和辞章,却还未被考虑。到了怀帝和愍帝,就像旗旒徒有虚名。然而晋朝虽然不重文,人才却实在很多:张华下笔如珠四散,左思动墨似锦横陈,潘岳、夏侯湛闪耀着双璧的光华,陆机、陆云显示出二位才子的杰出文采,应贞、傅玄、张载、张协、张亢等人,孙楚、挚虞、成公绥之辈,都辞藻清丽,声韵柔美。前代史书认为当时运至末世,这些人都未能充分发挥才华,这话确实有道理,真可令人为之叹息。晋元帝使晋朝中兴,他披阅文籍、建立太学,刘隗、刁协作为精于礼法的大臣而受到尊宠,郭璞因为文思敏捷而得到优待提拔。到了明帝天资聪慧,素来爱好与文士交往聚会,他立为太子、登上帝位,孜孜不倦地讲论经义,熟谙文诰诏策的写作,创作辞赋标举文采;庾亮因擅长无韵之文而更得亲近,温峤因有为文的情思而更受厚待,明帝的倡导风雅,也可称是那时的汉武帝了。到成帝、康帝享年短促,穆帝、哀帝在位不长,简文帝勃然兴起,才学渊深、清远高峻,微妙的言谈和精深的道理,屡屡充满于玄谈的坐席,恬淡的思致和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