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性

本篇论述文章体貌风格和作家情性、个性的关系。全篇可分三段。第一段首先指出,文章是作者内部思想感情的表现。接着说明由于作者的才能、气质、学问、习尚不同,所作文章风格也就不同。作者的才、气属于先天的情性,而学、习则属于后天的陶染。作品在辞理、风趣等方面表现出来的不同情况,均分别和作者的才、气、学、习有关。之后又指出作品风格,大致可分为八种。对典雅一体最为推重,因为它取法儒经,堪为典范;对新奇、轻靡二体加以贬抑,因为它们是南朝宋齐以来不良文风的表现。这八种风格,可分为四组,每组两体风貌正相对立,所谓“雅与奇反”等等。这就形成了比较系统的作家风格论。第二段列举汉、魏、晋时代贾谊、司马相如等十二位著名作家,各有其鲜明的文章风格,这又和他们各自的情性、个性相关联,认为文章风格是他们才气的自然流露。魏晋南北朝时代,才性论流行。人们往往认为,由于各人禀受了宇宙间不同的清气或浊气,形成不同的气质才性。如葛洪《抱朴子·尚博》曰:“清浊参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强弱各殊气。”曹丕《典论·论文》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曹丕是运用人的禀气清浊说来解释文章的不同风格。本篇所谓“才力居中,肇自血气”,“吐纳英华,莫非情性”,也正是这种观点的表现。第三段说明,作者除先天禀赋的才气外,后天的学习也应注意。学习重在初化,因此少年时就应首先学习雅正的体制,根基正了,旁及其他,自能融会贯通,得其要领。最后指出,作者应结合具体情况,选择某一风格来确定自己的学习方向;应根据自己天性所长加以锻炼,使才能得以充分发展。刘勰在才性、学习两方面,固然更强调先天的才性(《事类》篇也有“才为盟主、学为辅佐”的话),但也重视后天的学习,其看法还是比较全面的。

夫情动而言形 ,理发而文见 ,盖沿隐以至显 ,因内而符外者也 。然才有庸俊 ,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 ,并情性所铄 ,陶染所凝 ,是以笔区云谲 ,文苑波诡者矣 。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 ;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 ,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 。各师成心 ,其异如面。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 :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熔式经诰 ,方轨儒门者也 ;远奥者,复采曲文 ,经理玄宗者也 ;精约者,核字省句 ,剖析毫厘者也 ;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 ;繁缛者,博喻醲采 ,炜烨枝派者也 ;壮丽者,高论宏裁 ,卓烁异采者也 ;新奇者,摈古竞今 ,危侧趣诡者也 ;轻靡者,浮文弱植 ,缥缈附俗者也 。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 ,壮与轻乖 ,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 。
内心有情感活动就形成为语言,道理阐发出来就表现为文章,这是情理由隐到显、由内在到外现的过程。然而才能有平庸和杰出,气质有刚强和柔弱,学问有浅薄和深厚,习尚有雅正和淫靡,这些都是由先天的情性所铸造、后天的薰陶所形成的,因此,在作家笔下,在文学园里,作品千殊万别,如流云之变幻无穷,似波涛之翻滚不定。所以文辞情理的或平庸或杰出,不可能与人的才能不相一致;风格趣味的或刚强或柔婉,怎么会与人的气质不相关连?用事托义的或肤浅或高深,从未听说与其学问无涉;体式的或雅正或淫靡,很少与其习尚相反。各人顺从自己的本性学养来写作,作品风格就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如果总括所有的风格趋向,那么可全部归纳为八种类型:一是典雅,二是远奥,三是精约,四是显附,五是繁缛,六是壮丽,七是新奇,八是轻靡。典雅的,取法于经典,是步武儒家的;远奥的,文采深隐曲折,是研治玄学的;精约的,文字审核,辞句简约,剖析精细入微;显附的,文辞直率,意义畅达,切合于理,令人满意;繁缛的,比喻广博文采浓重,光彩鲜明,铺展繁密;壮丽的,议论高超,论断宏大,文采鲜明而突出;新奇的,舍古趋新,旨趣险僻而怪异;轻靡的,...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 ,肇自血气 。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 ,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 ,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 ,故理侈而辞溢 ;子云沈寂 ,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 ,故趣昭而事博 ;孟坚雅懿 ,故裁密而思靡 ;平子淹通 ,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竞 ,故颖出而才果 ;公幹气褊,故言壮而情骇 ;嗣宗俶傥 ,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 ,故兴高而采烈 ;安仁轻敏 ,故锋发而韵流 ;士衡矜重 ,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 ,才气之大略哉 !
至于八种风格的屡屡变化,要靠学问才能做到。作者内含的才干,来自先天的气质禀赋。气质充实情志,情志决定语言,文采的吸纳和表现,无不和作者的情性有关。贾谊才智过人、意气风发,所以文辞洁净而风格清新;司马相如狂傲夸诞,所以情理夸张而辞采扬厉;扬雄性情沉静,所以内容含蓄而意味深长;刘向坦率平易,所以意趣明白而事例广博;班固典雅精深,所以论断精密而思虑细致;张衡博学通达,所以考虑周详而文藻绵密;王粲争强好胜,所以锋芒毕露而才气果断;刘桢性情狭隘,所以言辞壮烈而情思惊人;阮籍洒脱不拘,所以风格超逸而情调悠远;嵇康俊伟豪侠,所以情致高超而辞采峻烈;潘岳轻浮敏捷,所以辞锋显露而音韵流畅;陆机矜持庄重,所以文情繁富而辞义含蓄。由此类推,外在的文辞风格和内在的性情气质必然相符,这难道不是天生的一定资质和才气影响风格的大致情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