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色

本篇论述文学与自然景物的关系,因景物具有各种各样的色彩,故名物色。全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说明,一年四季,气候景物各有不同,人们的感情也随之变化,并以文辞表现出来。第二段概述先秦汉代写景词语的发展。先是说《诗经》作者仔细观察物象,精心运用文辞加以表现,并举了不少例子作证,认为它们能做到以简约的词语充分地表现丰富的物色。到《离骚》等楚辞作品,写景词语趋向繁复。至司马相如等汉赋家,更喜欢用一连串的词语来描写山水景物,形成了扬雄所说“辞人之赋丽以淫”的状况。之后又指出,运用黄、白等表示颜色的字,也应如《诗经》、楚辞那样,偶一出现,否则就“繁而不珍”。第三段先是说明晋宋以来,山水写景文学发达,作者在这方面着力描摹,写景细致逼真。接着指出,《诗经》、楚辞作者写景并能抓住要害,后来作者应吸取这种经验。总之,睹物兴情,要有从容不迫的心境;表现丰富多采的物色,要善于运用简约的词语,这样才能写出情意新颖、余味无穷的佳作。古来文人,在这方面懂得会通变化的,就能成功。最后指出,山水风景是启发文思的府库,并以屈原作品作证,要人们对此予以重视。魏晋南北朝时代,山水写景文学逐步发达,不但作品众多,而且在理论批评方面也时有反映。文学与写景的关系,成为晋宋以来不少文人所关心的一个问题,因此本书特设此专篇加以研讨。篇中赞美《诗经》写景,“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奉为极则;对汉魏以来写景篇章,有所指摘,主要认为它们“丽淫繁句”,而对其描写的细致生动方面,则肯定不足,反映了刘勰思想的保守性和片面性。本篇次在《时序》篇后面,《时序》论文学与时代的关系,本篇论文学和自然景物的关系,两篇开头均是四言四句,内容句法,彼此对称,《时序》与本篇是姊妹篇。有些研究者认为本篇次序应移前,和《声律》至《练字》等论用词造句诸篇放在一起。这种看法缺乏有力的证据,不可从。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 ;流连万象之际 ,沈吟视听之区 。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 ;属采附声 ,亦与心而徘徊 。故“灼灼”状桃花之鲜 ,“依依”尽杨柳之貌 ,“杲杲”为出日之容 ,“瀌瀌”拟雨雪之状 ,“喈喈”逐黄鸟之声 ,“喓喓”学草虫之韵 。“皎日”、“嘒星” ,一言穷理 ;“参差”、“沃若”,两字连形 :并以少总多 ,情貌无遗矣 。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 ?及《离骚》代兴 ,触类而长 ,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 ,于是“嵯峨”之类聚 ,“葳蕤”之群积矣 。及长卿之徒 ,诡势瑰声 ,模山范水 ,字必鱼贯 ,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 ,《骚》述秋兰,“绿叶”、“紫茎” ;凡摛表五色 ,贵在时见 ,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因此《诗经》的作者为外物所感,便无穷尽地联想到类似的事物;在万象纷呈中流连忘返,对目及耳闻沉思吟味。描写气韵,刻画形貌,既要与外在景物相一致;描绘色彩,模拟声响,也要在内心反复权衡斟酌。所以用“灼灼”来形容桃花的鲜艳,用“依依”来尽现杨柳的形态,“杲杲”是太阳出来的样子,“瀌瀌”模拟大雪纷飞的形状,“喈喈”模仿黄鹂宛转的叫声,“喓喓”模仿草虫幽幽的鸣叫。“皎日”、“嘒星”,是分别用一字来充分表现事物的特性;“参差”、“沃若”,是连用两字来形容景物的形象:都是用极少的文字来总括丰富的内容,使景物的情状形貌毕现无遗。即使再经千年的思考,又能用什么来加以更换?到《楚辞》继《诗经》之后出现,对景物的描写有了增加,景物的形貌难以被完全刻画出来,所以就重复铺陈景物的状貌,这样“嵯峨”之类描写山势的词语大量出现,“葳蕤”之类表现草木的词语也堆积起来了。到了司马相如等人,为追求奇异瑰丽的声势,刻意描摹山水的形貌,拟容状物的词语一个接一个,这就是扬雄所说的诗人的作品美丽典正、用词简约,辞赋家的作品华丽过度、辞句繁芜了。至于《小雅》歌咏盛开的鲜花,说“有的色黄,有的色白”...
自近代以来 ,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 ,钻貌草木之中 ;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 ,功在密附 。故巧言切状 ,如印之印泥 ,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 。故能瞻言而见貌 ,即字而知时也 。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 ,或率尔造极 ,或精思愈疏 。且《诗》、《骚》所标 ,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 。莫不因方以借巧 ,即势以会奇 ,善于适要 ,则虽旧弥新矣 。是以四序纷回 ,而入兴贵闲 ;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 ;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 。古来辞人,异代接武 ,莫不参伍以相变 ,因革以为功 ,物色尽而情有余者,晓会通也 。若乃山林皋壤 ,实文思之奥府 ;略语则阙 ,详说则繁 。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 ,抑亦江山之助乎?
从近代以来,文章重视景物描写的形貌逼真。作者们关注风光景物的情态,钻研花草树木的状貌;发出的吟咏文辞,情志只求深远;描绘外物极尽其妙,全归功于文字贴切。所以工巧的言辞切合景物的状貌,就如印章印在封泥上,不必加以雕削,就能细致入微,丝毫不差。所以能见到文辞就像看到了景物,根据文字就知道所写的季节。然而景物有一定的姿态,而文思则没有定规,有时随意写来却达到了极致,有时精心构思反而更加疏远。《诗经》、《楚辞》写景都能抓住要害,所以后世文思敏捷的人,都不敢和其一比高低。他们无不依循《诗经》、《楚辞》的成例以从中取巧,顺着文章的态势来得到新奇,善于恰当地抓住要害,那么即使是前人写过的也能推陈出新。因此,四时景物虽然循环往复纷繁变化,但作者情感兴会的触发却贵在闲静;自然景色虽然丰富繁杂,但措词用语贵在简练;这样就能使文辞的韵味飘飘地油然而生,情采光艳鲜明更显新颖。自古以来的作家,历代相继,无不错综变化,由因袭变革而获得成功,景物有尽而情韵无穷,是由于懂得融会变通。至于山林原野,实在是为文构思的丰富宝库;写得过简则有所欠缺,描绘太详又失之繁芜。然而屈原之所以能深切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