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志

本篇是全书的自序,介绍著者写作本书的心意,包括写作目的动机、写作基本原则态度、全书主要内容和结构安排等。中国在唐以前的著作,序言大抵置于全书末尾。全篇可分为五段。第一段先是解释《文心雕龙》书名,指出它的意思是仔细地研讨写作文章之道。之后说明人为万物之灵,聪明智慧,但生命短促,如想垂名不朽,要依赖立言著作。第二段先是说自己非常仰幕大圣孔子,原想注释经书,阐扬圣旨,但过去注家已多精深之作,于此难有突出成就。想到文章由经书派生出来,源于经典,对国家的政治军事产生积极作用;而当时许多文人,片面追求新奇浮诡文风,崇尚华辞丽藻,致使文体解散,即文章的基本体制和规格要求(这在全书中是非常强调的大体、大要、纲领之要)被破坏。之后称引《尚书·毕命》的话,认为文风应当体要、核要。称引《论语·为政》“攻乎异端”的话,结合《征圣》篇称引《易·系辞下》“辨物正言”的话看,是认为文风应当规正、雅正。提倡核要、雅正的文风,反对淫滥讹谬的文风,是刘勰写作本书的指导思想。第三段评论汉魏以来的文论。列举曹丕、曹植等六家著作,认为各有优缺点,都不免见识狭小。又指出桓谭、刘桢等也偶有论述,但均未能寻根索源,依据经书立论,因而对后生无所裨益。所谓先哲之诰,即指上文所引《尚书》、《论语》等书中圣人的言论。第四段扼要介绍全书的主要内容和结构安排。先是指出《原道》等五篇是说明作文之枢纽,意为指导写作的总原则。其次说明《明诗》以下二十篇,分文、笔两大类论述各体文章,各篇内容分为“原始以表末”等四项。其中“敷理以举统”一项,指陈各体文章的体制和规格要求,刘勰认为十分重要,故与前五篇并称为纲要。于下半部,先是提到《情采》、《神思》、《体性》、《风骨》、《定势》、《附会》、《通变》、《声律》、《练字》等篇,它们打通各种文体,研讨文章的构思、风格、篇章字句等。接着提到《时序》、《才略》、《知音》、《程器》四篇,就文学与时代、历代作家、文学批评、作家才德等进行研讨。下半部二十五篇名目繁多,这里只是列举一部分。最后提到《序志》。从指导写作的立场讲,上半部指明作文枢纽与各体文章的体制和规格要求,是更为基本的,故称为纲领;下半部论文章风格和篇章字句等,有较多篇研讨用词造句,内容显得更具体细致,故称为毛目。第五段说明,要写成一部书评论许多作家作品是困难的。自己的见解,与前此有同有异,均非出于苟且,而是经过仔细考虑,力求做到全面妥贴的。

予生七龄 ,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 ,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 ,随仲尼而南行 ;旦而寤 ,乃怡然而喜 。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 ,未有如夫子者也 。敷赞圣旨 ,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 ,弘之已精 ,就有深解 ,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 ,六典因之致用 ,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 。详其本源 ,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 ,辞人爱奇,言贵浮诡 ,饰羽尚画 ,文绣鞶帨 ,离本弥甚 ,将遂讹滥 。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 ;尼父陈训,恶乎异端 。辞训之异 ,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 ,乃始论文。
我七岁的时候,曾梦见像锦绣般的彩云,于是便攀上去摘采。过了三十岁,又在夜间梦见捧着红漆的祭器,随着孔子向南而行;早上醒来,便感到很高兴。伟大的圣人真是难得一见,可竟然降临我这样的后辈小子的梦中。自有人类以来,从没有像孔子那样的圣人。要阐明圣人的思想,没有比注释经书更好的了,但是马融、郑玄等学者,在这方面已经阐发得很精辟了,即使我有更深入的见解,也不足以自成一家。只是文章的功用,实在是经典派生的枝条,五种礼仪靠它来形之成文,六种法典靠它来发挥作用,君臣的关系得以明确,军国大事因此更加分明。推究它的本源,无非来自经典。可是因为离开圣人的时代太遥远了,文章的体制受到了破坏,后世作者爱好新奇,文辞崇尚浮华奇异,就像在美丽的羽毛上再加文饰,在已有修饰的衣带和佩巾上绣花,离开根本越来越远,最终发展到谬误浮滥的地步。《尚书》论述文辞,强调贵在切实扼要;孔子陈说教训,憎恨异端害人。《尚书》和孔子的深意,应该是主张切实扼要。因此,我握笔磨墨,开始论述作文之道。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 ,陈思序书 ,应玚《文论》 ,陆机《文赋》 ,仲治《流别》 ,弘范《翰林》 ,各照隅隙 ,鲜观衢路 ;或臧否当时之才 ,或铨品前修之文 ,或泛举雅俗之旨 ,或撮题篇章之意 。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 ,吉甫、士龙之辈 ,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 。不述先哲之诰 ,无益后生之虑。
遍读近代以来论文章的著作,数量是很多的。如魏文帝曹丕的《典论·论文》,陈思王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玚的《文质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都分别看到了某些局部,很少有从大处着眼全面论述的;他们有的褒贬当代作家,有的品评前代作品,有的一般性地举出雅或俗的旨趣,有的概括举出文章的意旨。曹丕的《典论》,细密但不完备;曹植的书信,善辩但有失允当;应玚的论说,有华采却嫌粗略,陆机的赋,细巧而碎乱,《文章流别论》精湛但不切实用,《翰林论》肤浅而不得要领。另外像桓谭、刘桢等人,应贞、陆云之流,也泛泛地议论文章写作等问题,他们的话散见于各自的文章中,都未能顺着枝叶去探寻根本,沿着波澜去追溯源头。不阐述圣人和经书的教导,对后人研讨文章是没有益处的。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 ,师乎圣 ,体乎经 ,酌乎纬 ,变乎骚 ,文之枢纽 ,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 ,则囿别区分 ,原始以表末 ,释名以章义 ,选文以定篇 ,敷理以举统 ,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剖情析采 ,笼圈条贯 ,摛神性,图风势 ,苞会通 ,阅声字 ,崇替于《时序》 ,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 ,耿介于《程器》 ,长怀《序志》 ,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 。位理定名 ,彰乎《大易》之数 ,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
《文心雕龙》的写作,以道为根本,以圣人为师,宗法经书,酌取纬书的辞采,学习楚辞的变化创新。文章的关键,也莫过于此了。至于论述有韵之文和无韵之文,按照文体分门别类,追溯它的起源以说明流变,解释文体的名称并揭示含义,选出各体文章的代表作加以评定,陈述写作的道理且举出各文体的体制和规格要求,本书上篇写作的纲领已经明确了。至于分析情理和辞采,加以概括理清条理,表述了“神思”、“体性”的问题,阐明了“风骨”、“定势”的问题,包举了“附会”、“通变”等问题,研讨了“声律”、“练字”等具体问题,在《时序》中论述文章与时代的兴废,《才略》中褒贬历代作家,《知音》中寄托惆怅之情,《程器》中发出不平的感慨,《序志》中抒写远大的抱负,并用以驾驭各篇,本书下篇写作的各种眉目也就清楚了。安排篇次、确定篇名,明显符合《周易》的大衍五十之数,其中研讨文章功用的,不过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 ,弥纶群言为难 。虽复轻采毛发 ,深极骨髓 ,或有曲意密源 ,似近而远,辞所不载 ,亦不可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 ,擘肌分理 ,唯务折衷 。按辔文雅之场 ,环络藻绘之府 ,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 ,圣人所难;识在瓶管 ,何能矩矱 ?茫茫往代,既沈予闻 ;眇眇来世 ,倘尘彼观也 。
衡量评定一篇作品较为容易,而要综合系统地评价许多作品就较困难了。虽然涉及了写作的枝节方面,又深入研究了写作的根本问题,但仍有一些曲折隐微的意思,看似浅近,实际很深奥,本书中没有加以论述,这种情况也多不胜数。至于品评论列的内容,有的和以往的观点相同,那不是有意雷同,实在是不能不同。有的和前人的论点相异,也不是随意标新立异,实在是按道理无法与之相同。无论是相同还是相异,都不在乎是古人还是今人的观点,只求深入分析,得出稳妥无偏的结论。巡视创作的领域,考察文章的园地,所论述的也几乎完备了。但是语言不能全部表达心中的意思,连圣人对此也感到困难;何况我的见识狭隘,怎能创立写作的法度呢?回溯悠远的往古,已经使我沉浸于前人著述中而获益非浅;想望遥远的未来,这部书也许能够留存并供人一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