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策

本篇论述帝王发布的诏令一类公文。全篇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论诏策。先是讲诏策的名义、性质,指出诏用于诏告臣下,策用于策封王侯。自先秦至汉魏,由于时代变化和用途有异,帝王文告还有诰、誓、制、敕等名称。本篇以诏策概括,大约因为诏书应用最广,而策文则有若干为后代称颂的佳作。接着论述诏策文的沿革和名篇佳作。指出汉武帝,东汉明、章二帝,魏文帝,东晋明帝等对诏书文辞很重视,引用具有才学之士来从事写作,因而多佳作。末尾指明这类文章由于内容和所施对象不同,有的辞气温润,有的辞气威严,不同情况应表现出不同的风貌,这是写作上应注意的。第二部分简述戒敕、教两种与诏策接近的文体,它们都是上对下之文,但不限于帝王对臣下,也有长官对僚属、百姓,父对子等。诏策一类文章,体现了帝王对臣下的教训和威严,历代帝王对它们大抵颇为重视。这类文章,不但宜注意内容的切合对象,还宜注意文辞的适度、渊雅,以显示朝廷掌管诏令者的深厚学养,因此唐宋以来把这类文章称为大手笔。汉武帝策封齐王、燕王、广陵王三文,词句古雅,为人称道。《史记·三王世家》全载三文,篇末赞语誉为“文辞烂然,甚可观也”。《太史公自序》亦曰:“三子之王,文辞可观。”本篇又特加赞美,誉为“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训典,指《尚书》中《伊训》、《尧典》一类文章,意谓策封三王文规仿《尚书》而绝似之。本篇又称道汉末潘勖《册魏公九锡文》(“册”通“策”)为“典雅逸群”,亦谓潘文规仿《尚书》、《左传》,故有典雅之美。商周时代诏策一类文章,大抵保存于《尚书》中,故《宗经》篇曰:“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后代诏书,重视文辞古雅,故往往模仿《尚书》。由此可见封建统治者对经书的重视。本篇对策三王文、《册魏公九锡文》特加称道,则表现了刘勰征圣宗经的一贯主张。《文选》卷三五选诏二篇(均汉武帝诏),册文一篇(即潘勖《册魏公九锡文》)。

皇帝御宇 ,其言也神 。渊嘿黼扆 ,而响盈四表 ,唯诏策乎!昔轩辕、唐、虞 ,同称为命。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 。其在三代 ,事兼诰誓 。誓以训戎 ,诰以敷政 ,命喻自天 ,故授官锡胤 。《易》之《姤》象:“后以施命诰四方。”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 。降及七国 ,并称曰命,命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有四品 :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 。敕戒州郡,诏告百官,制施赦令 ,策封王侯。策者,简也 。制者,裁也 。诏者,告也。敕者,正也。《诗》云“畏此简书” ,《易》称“君子以制数度” ,《礼》称“明神之诏” ,《书》称“敕天之命” ,并本经典以立名目。远诏近命 ,习秦制也 。
帝王统治天下,他的话是神圣的。他能静坐在御座上,而他的声音却充满四方,靠的只是诏策吧。从前轩辕黄帝、唐尧、虞舜的时代,帝王的话都称为命。命的意义,是决定人性的根本。在夏、商、周三代,命还包括诰和誓。誓是用来训诫军队的,诰是用来发布政令的,命意味着上天的旨意,所以用于授予官爵赐予姓氏。《周易》中《姤》卦的象辞说:“君主用发布命令来告诫四方臣民。”诰命能使臣民行动,犹如天下有风吹动。到了战国时代,都称为命,命,就是使。秦统一了天下,将命改为制。汉初制定仪法,又分为四种:第一种为策书,第二种为制书,第三种为诏书,第四种为戒敕。敕用于告诫州郡长官,诏用于告示文武百官,制用于发布赦免命令,策用于封赐爵位。策,就是简册。制,就是裁断。诏,就是告示。敕,就是戒正。《诗经》中说“害怕这告急的简书”,《易传》中说“君子以此制定礼数法度”,《周礼》中说到明神之诏,《尚书》中说“奉正上天之命”,可见都是依据经典来确立名称的。在远地的用诏书,近地的用命令,这是沿袭秦朝的制度。
《记》称丝纶 ,所以应接群后 。虞重纳言 ,周贵喉舌 。故两汉诏诰,职在尚书 。王言之大,动人史策,其出如嗍 ,不反若汗 。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 ;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 :岂直取美当时,亦敬慎来叶矣 。观文、景以前 ,诏体浮杂,武帝崇儒 ,选言弘奥 。策封三王 ,文同训典;劝戒渊雅 ,垂范后代 ;及制诏严助 ,即云厌承明庐 ,盖宠才之恩也 。孝宣玺书 ,责博于陈遂 ,亦故旧之厚也 。逮光武拨乱 ,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 ,时或偏滥 。诏赐邓禹 ,称司徒为尧 ;敕责侯霸 ,称“黄钺一下” 。若斯之类,实乖宪章 。暨明、章崇学 ,雅诏间出 。和、安政弛 ,礼阁鲜才 。每为诏敕,假手外请。建安之末 ,文理代兴 ,潘勖《九锡》 ,典雅逸群;卫觊禅诰 ,符采炳耀 ,弗可加已。自魏晋诰策,职在中书 ,刘放、张华 ,互管斯任 ,施令发号,洋洋盈耳 。魏文帝下诏,辞义多伟,至于“作威作福” ,其万虑之一弊乎 !晋氏中兴,唯明帝崇才 ,以温峤文清 ,故引入中书 。自斯以后,体宪风流矣 。
《礼记·缁衣》称:“王的话如果像细丝,一出口便像丝带了”,这是就帝王接见诸侯说的话而言的。虞舜重视纳言之官,周朝看重传达王命的喉舌官。所以两汉的诏书诰命,由尚书省职掌。帝王的话非常重要,一说出口往往载入史册,如丝般细的话说出来就如粗绳,又像汗水流出无法返回。因此,西汉淮南王刘安有文才,汉武帝给他的书信便先让司马相如审阅草稿;陇西隗嚣手下多文士,汉光武帝便特别留意于文辞的修饰:这哪里只是为在当时获得美誉,也是谨慎地考虑到对后世的影响。看西汉文帝、景帝以前,诏书浮浅驳杂,汉武帝崇尚儒术,诏书选用的语言便弘大深奥。分封三王的策书,文辞如同《尚书》中的训、典;劝勉告戒之意深厚而雅正,可为后代留下典范;到写诏书给严助,就说既然你厌倦在朝任职就到家乡去做官,这是优宠人才所显示的恩泽。汉宣帝的玺书,和陈遂讨起了赌债,也是昔日交情深厚的体现。到汉光武帝拨乱反正,也留心这类文字,但喜怒之情任意发泄,言辞常常偏差过分。赐给邓禹的诏书,称司徒邓禹为尧;责骂侯霸的敕书,说要用黄钺来杀他。像这一类情况,实在违背法度。到汉明帝、汉章帝尊崇学术,典雅的诏书屡屡出现。汉和帝、汉安帝时...
戒敕为文,实诏之切者 ,周穆命郊父受敕宪 ,此其事也。魏武称,作敕戒当指事而语,勿得依违 ,晓治要矣 。及晋武敕戒 ,备告百官 :敕都督以兵要 ,戒州牧以董司 ,警郡守以恤隐 ,勒牙门以御卫 ,有训典焉 。戒者,慎也,禹称“戒之用休” 。君父至尊,在三罔极 。汉高祖之敕太子 ,东方朔之戒子,亦顾命之作也 。及马援已下 ,各贻家戒 。班姬《女戒》 ,足称母师也 。教者,效也,言出而民效也。契敷五教 ,故王侯称教。昔郑弘之守南阳 ,条教为后所述 ,乃事绪明也。孔融之守北海 ,文教丽而罕施 ,乃治体乖也 。若诸葛孔明之详约 ,庾稚恭之明断 ,并理得而辞中,教之善也。自教以下,则又有命。《诗》云:“有命自天 。”明命为重也。《周礼》曰:“师氏诏王 。”明诏为轻也。今诏重而命轻者,古今之变也。
戒敕的文辞,实在是诏书中峻切的一种,周穆王命令郊父接受戒敕的教令,就是戒敕文了。魏武帝曹操说,作敕戒文应当就具体事情提出告诫,不能模棱两可,真是懂得治国的要领啊。到晋武帝作敕戒文,用于广泛地告诫百官:敕令都督掌握军事要领,告诫州牧督察所属部下,警告郡守体恤民间疾苦,勒令驻军加强防卫,都有《尚书》中训典的遗风。戒,就是谨慎,大禹就说“用美德来警戒”。君、父是最尊贵的,君、父、师的恩德是无穷尽的。汉高祖的《手敕太子》,东方朔的告诫儿子,也是临终遗嘱之作。到马援以下各家,都各自留下了家戒。班昭的《女戒》,堪称傅母、女师了。教,就是仿效,话说出来人民照着去做。契曾发布五条道德教令,所以王侯教导百姓称为教。从前郑弘做南阳太守,所条列的教令为后任所遵循,那是因为条理头绪分明。孔融任北海相时,教令文采雅丽但难以实行,那是因为治理的措施有误。像诸葛亮教令的内容详明而文辞简约,庾翼教令的明确果断,都道理正确、言辞中肯,是教文中的好作品。除教文以外,还有命。《诗经·大雅·大明》说:“有命来自上天。”说明命是重要的。《周礼·地官·师氏》说:“主管教育的官诏告于王。”说明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