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圣

征圣,意为验证于圣人。本篇主旨在说明写作文章,必须以圣人的作品及其指导性言论为依据,故名《征圣》。本篇指出,古代帝王圣人,在进行政治教化、外交、个人修养等方面,都重视运用文辞和文化措施。经书中言及的“志足言文”、“情信辞巧”,更是对文章的内容、形式的基本要求。经书文辞,在不同场合表现出不同风貌,或简或繁,或明或隐,但都运用恰当,足为师范。本篇后半,引用《易传》、《尚书》的话,强调“正言”、“体要”,要求文章写得雅正和切实扼要。结尾指出圣人文章的特点是既雅且丽,华实兼备,堪为准则。提倡雅正、精要,反对诡异、浮靡,是刘勰针对当时(南朝)他不满的文风而发。本书《序志》篇于此有明确的阐述。《序志》除引《尚书》外,还引了《论语·为政》“攻乎异端”的话。刘勰前后援引《易传》、《尚书》、《论语》等圣人的言论,为他反对时弊、提倡优良文风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根据。本篇和下面《宗经》篇都认为作文必须依据圣人的经书,但本篇着重从圣人作品的总体特色和圣人关于立言的指导性意见立论,《宗经》则着重从“五经”各自特色和影响立论。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 。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 ,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声教,布在方册 ;夫子风采,溢于格言 。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 ;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 :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 ;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 ;此事绩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 ,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 ;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 :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 ,秉文之金科矣 。
能制礼作乐的叫做“圣”,能阐发礼乐之文的称为“明”。用礼乐教化来陶冶人们的性情,其功绩在于古代的圣人。孔子的文章是可以见到的,那么圣人的思想感情便体现在有关的文辞之中了。先王的声威教化,记载在典籍里面;孔子的思想光辉和文采,充溢于他那些格言之中。孔子称颂遥远的唐尧之世,说那时文化灿烂兴盛;赞美近世的西周时代,说文化繁荣可以遵从:这些是政治教化重视文化的例证。郑国攻入陈国的军事行动,因郑大夫子产善于辞令而显得正当合理;宋国招待贵宾举行的隆重宴会,由于宾主发言富于文采,受到孔子赞赏而被孔子弟子记录下来:这些是国事方面注重文辞的例证。孔子赞美子产,说他“不仅用语言充分表达他的情志,而且用文采充分修饰他的语言”;孔子一般地论及君子,则说“情感要真实,文辞要巧妙”:这是个人修养看重文采的例证。这样说来,思想充实而语言有文采,情感真实而文辞又巧妙,这便是写作的金科玉律了。
夫鉴周日月 ,妙极机神 ;文成规矩 ,思合符契 。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 ,或明理以立体 ,或隐义以藏用 。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 :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 ,《儒行》缛说以繁辞 :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断决以象《夬》 ,文章昭晣以效《离》 :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 ,五例微辞以婉晦 :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征之周孔 ,则文有师矣。
圣人的识鉴如日月遍照,无所不明,其精妙至极,入微通神;他们的文章成为典范,思想合乎实际。有的用简练的语言来表达意旨,有的用繁赡的文辞来畅述情志,有的用明显的事理来建立体制,有的用含蓄的意义来隐含作用。如《春秋》用一个字来表示赞美或贬责,《礼记》用轻丧服来包括重丧服:这些是用简练的语言来表达意旨的例子。《诗经·豳风·七月》章句繁多,《礼记·儒行》叙说繁缛,文辞丰富:这些是用繁赡的文辞来畅述情志的例子。有的文字写得斩钉截铁如同《易经》中的《夬》卦那样决断,有的文章写得清楚分明好像《易经》中的《离》卦那样明朗:这些是用明显的事理来建立体制的例子。《周易》的四种卦象,义理精微而曲折隐晦,《春秋》的五种条例,文辞微妙而婉转含蓄:这些是用含蓄的意义来隐含文章作用的例子。由此可知,繁赡和简练是不同的形式,隐晦和显明是不同的方法;对于这四种不同形式方法的抉择取舍、变通运用应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来决定。用周公、孔子的文章来验证,那么为文写作也就有所师从了。
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 。《易》称:“辨物正言 ,断辞则备 。”《书》云:“辞尚体要 ,不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辨,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辨立有断辞之美。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 ,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 虽欲訾圣 ,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 。天道难闻,犹或钻仰 ;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
所以论及为文,一定要以圣人的思想为检验的标准,探求圣人的思想则必须以经书为根据。《易传·系辞下》说:“辨明事物,并运用雅正的言辞说明,这样明断事物便显得完备了。”《尚书·毕命》说:“文辞贵在切实扼要,不应只是追求奇异。”由此可知雅正的说明是辨明事物的标志,切实扼要才能组织好文辞。这样组织文辞,便没有一味追求奇异的弊病,这样辨明事物,便有措辞明断的优点。即使精妙的意义曲折隐晦,也不妨碍雅正的说明;即使隐微的辞句婉转含蓄,也不影响它的切实扼要。切实扼要与隐微的辞句可以相通,雅正的说明与精妙的意义可以并存,圣人的文章中,也可以见到这方面的例证。颜阖认为孔子就像在本来美丽的鸟羽上画彩饰一样,只是追求华丽的辞藻。他虽然想诋毁圣人,但无法得逞。这样说来,圣人的文章雅正而又华丽,本来就既有文采,又内容切实。圣人谈论天道是难以听到的,可仍有人去仰慕钻研它;圣人的文章却可见到,为何不去细细思考呢?如果以圣人的思想为标准从事写作,那么所写的文章也就差不多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