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瑕

本篇指摘文章的瑕疵毛病。全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先是说文章影响颇大,下笔要慎重。接着指出古来能文之士,作文常有瑕病。举出曹植、潘岳等人的文章在内容、运用词语上的不当,它们是:比尊于微,不重孝道,称卑如尊,比拟过分。第二段先是指责晋宋以来文人用字随便,违反本义,如把赏赐之“赏”用作赏爱。(这一批评未必正确,因为字义随着时代变化而可以引伸发展。)之后又指出近代辞人喜用比语、反音,这是人们猜忌心理的一种表现。第三段指摘前人注释文字中的谬误。举出薛综注《西京赋》于中黄伯等古代勇士,应劭释《周礼》“匹马”之名称,均不明真相。本书《论说》篇认为注释是论文的支流,“解散论体”而成,因此这里也作为文章的瑕病而举以为例。自《丽辞》篇以下,所论大抵是用词造语方面具体的枝节性的问题,本篇所举瑕病,也是如此。至于大范围的篇体方面的文病,则在《风骨》、《通变》、《定势》、《情采》等篇中多有涉及。

管仲有言:“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 然则声不假翼 ,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 ;以之垂文,可不慎欤?古来文才,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 ,或精思以纤密 ,而虑动难圆 ,鲜无瑕病 。陈思之文 ,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尊灵永蛰” ,《明帝颂》云“圣体浮轻” 。浮轻有似于蝴蝶,永蛰颇疑于昆虫 ,施之尊极 ,岂其当乎?左思《七讽》 ,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余不足观矣。潘岳为才 ,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感“口泽” ;伤弱子 ,则云心“如疑” 。《礼》文在尊极 ,而施之下流 ,辞虽足哀,义斯替矣 。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 ,而崔瑗之诔李公 ,比行于黄虞 ;向秀之赋嵇生 ,方罪于李斯 ;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 ,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 。凡巧言易标 ,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 ,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
管仲曾经说过:“没有翅膀而能飞向四方的是声音,没有根柢而能牢固长存的是情感。”既然声音不借助翅膀,它的飞向四方十分容易;情感无须根柢,它的牢固长存也不困难;那么把声音和情感表现为文章,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自古以来的作家,在不同的时代中争先恐后;有的才华高超爽朗迅捷,有的思虑精深细致严密,但文思运用难以周全,很少没有一点毛病。曹植的文章,是众多才士中的杰出者,可他的《武帝诔》说“尊贵的神灵永远蛰伏”,献给魏明帝的《冬至献袜颂》说“圣上的身体轻浮地翱翔”。轻浮有点像蝴蝶,永远蛰伏很像是昆虫,这样的词语用于帝王,难道是恰当的吗?左思的《七讽》,说及孝道却不遵从,离经叛道到了这种地步,其余也就不值得去看了。潘岳的文才,善于写作哀悼之文,然而悲悼妻兄的文章,却说感伤于留下的“口泽”;哀伤幼小的儿子,却说内心“如疑”。《礼记》中的“口泽”、“如疑”等文字,是用于父母之丧的,现在却用于后辈之丧,文辞虽然哀伤,固有之义却丧失了。至于君子比拟人,一定要以同类之人相比拟,但崔瑗为李公所写的诔文,将他比作黄帝和虞舜;向秀悼念嵇康的《思旧赋》,把他的获罪与李斯等同。虽说同是比拟...
若夫立文之道 ,惟字与义。字以训正 ,义以理宣 ,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 ,始有赏际奇至之言 ,终有抚叩酬即之语 ,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 。夫“赏”训锡赉 ,岂关心解 ?“抚”训执握,何预情理?《雅》、《颂》未闻,汉、魏莫用,悬领似可如辩 ,课文了不成义 ,斯实情讹之所变 ,文浇之致弊 。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 ,非一朝也。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蚩,反音取瑕 ,虽不屑于古 ,而有择于今焉 。又制同他文 ,理宜删革,若掠人美辞 ,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 。全写则揭箧 ,傍采则探囊 ,然世远者太轻 ,时同者为尤矣 。
至于写作的途径,唯在用字与立意。用字靠准确的解释来确定,立意靠事理来显示,但晋末的作品,用字意旨模糊不清,先是有赏际奇至的说法,后又有抚叩酬即的用语,常常单独用一个和感情无关的字,来表示某种情感。那个“赏”字应解释为赏赐,怎么会和内心的领会理解相关?那个“抚”字应解释为持握,和情感事理又有什么关系?《诗经》的《雅》、《颂》中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用法,汉魏时代也没有人这么用过,凭空猜测好像可以辨识它的意思,细究文字训诂则完全没有那种含义,这实在是情意不正导致的变化,文风浅薄造成的弊病。但宋代以来的作家,没有人能加以改正的,旧有的习染形成了风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代作者,大多爱猜疑、讲忌讳,以至于通过谐音字来挑毛病,用字音反切来找缺点,这种做法虽然不为古人所用,但却是今人所注意讲究的。另外所作文章和他人作品相同,按理应该删改,如果抄袭他人好的文辞,当作自己的创作,那就像窃取宝玉大弓,终究不能归自己所有。全文抄袭就像扛走别人的整个箱子,部分抄袭犹如探取他人袋中财物,然而抄袭时代远的行为失之轻薄,抄袭同时代的就是罪过了。
若夫注解为书,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 ,或率意而断 。《西京赋》称中黄、育、获之俦 ,而薛综谬注,谓之“阉尹” ,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 。又《周礼》井赋,旧有“匹马” ,而应劭释“匹”,或量首数蹄 ,斯岂辩物之要哉 !原夫古之正名 ,车“两”而马“匹”,“匹”、“两”称目 ,以并耦为用 。盖车贰佐乘 ,马俪骖服 ,服乘不只 ,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匹矣。匹夫匹妇,亦配义矣。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 ;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 ;况钻灼经典 ,能不谬哉!夫辩“匹”而数首蹄,选勇而驱阉尹,失理太甚 ,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 ,文章岁久而弥光 ,若能檃括于一朝 ,可以无惭于千载也。
至于作注释而成书,是为了使事理明白准确;然而有的研究产生错误,或者轻率地作出判断。《西京赋》中提到中黄伯、夏育、乌获之类的勇士,薛综错误地注释,称中黄伯为宦官的首领,这是因为他没有听说过中黄伯是捉雕虎的勇士。又《周礼》中说到按井田征赋税,早有“匹马”的说法,而应劭注释“匹”字,认为或者出于量马首数马蹄,这难道是掌握辨明事物的要领了吗!推求古代的辨正名称,车称“两”而马称“匹”,用“匹”、“两”来称呼,是因为车乘和驾马用的都是偶数。车有贰车、佐车这样的副车与正车相配,驾车的马有两骖两服,车与马都不是单数,所以名称也必定有双的意思,名称一旦确定,即使是单数也称为匹了。匹夫匹妇,也有相配的意思。车马称呼没有什么深的含义,但历来没有人能领会;为时代较近的辞赋作注,字义还会相差千里;更何况是钻研注解深奥的经典,能不发生错误吗!辨别“匹”字而去数马首马蹄,挑选勇士却推出了宦官首领,没有道理得太过分了,所以举出这样的例子来引以为戒。图画的色彩开始鲜明日后暗淡,而文章经历久远的年代而更加鲜明,如果一朝能够纠正其中的错误,那就可以无愧于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