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 1。荀况称:录远略近 2。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 3。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 4,录远而欲详其迹 5,于是弃同即异 6,穿凿傍说 7,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 8,而述远之巨蠹也 9。至于记编同时 10,时同多诡 11,虽定、哀微辞 12,而世情利害 13。勋荣之家 14,虽庸夫而尽饰15;迍败之士 16,虽令德而嗤埋 17:吹霜喣露 18,寒暑笔端 19,此又同时之枉 20,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 21,记近则回邪如此 22,析理居正 23,唯素心乎 24!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 25,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 26;奸慝惩戒 27,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 28,其必锄也:若斯之科 29,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 30,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 31,品酌事例之条 32,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 33,负海内之责 34,而赢是非之尤 35。秉笔荷担 36,莫此之劳。迁、固通矣 37,而历诋后世 38。若任情失正 39,文其殆哉 40!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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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羊高”句:《公羊传·隐公元年》说:“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公羊高:战国齐人,旧题《春秋公羊传》(简称《公羊传》)为其所作。《公羊传》是阐释《春秋》的著作。
2“荀况”二句:《荀子·非相》有“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的说法,刘勰意本此,此“录远略近”疑为“录远略迹”之误,因下文“录远而欲详其迹”意正与此句相反。
3信:真实。
4伟:特异。
5迹:事迹。
6异:奇异,与众不同。
7穿凿:附会。傍说:指不可靠的传闻之辞。
8讹:错误。滥:失实。
9蠹(dù):蛀虫,引申为损害。
10记编:记录编述。同时:同时代的人或事。
11诡:虚假。
12定、哀微辞:《公羊传·定公元年》有“定、哀多微辞”的说法,意为孔子的《春秋》在记鲁定公、鲁哀公时代的事时多有隐含贬意的言辞。定、哀:鲁定公、鲁哀公,和孔子同时。微辞:用隐微的言辞含蓄地表示批评。
13世情利害:世间的人情利害关系。
14勋荣:有功勋荣耀。
15庸夫:庸人。饰:夸赞。
16迍(zhūn)败:困苦失败。迍,同“屯”,艰难。
17令:美。嗤埋:嘲笑埋没。
18吹霜喣(xǔ)露:意为任意褒贬,贬时吹气也能成霜,褒时吹气便又像雨露。喣,吹气。
19寒暑:冷暖,指贬和褒。
20枉:曲。
21诬:斯骗。矫:假托。
22回邪:邪曲不正。
23析理:剖析事理。居正:持正确的观点。
24素心:心地纯洁。此指公正之心。
25“若乃”二句:说至于为尊者、贤者隐讳,本是圣人孔子的宗旨。《公羊传·闵公元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隐讳:此指不提尊者、亲者、贤者的过失。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称为尼父。
26纤瑕(xiá):小缺点。瑕,玉的斑点。玷(diàn):沾辱,污损。瑾瑜:美玉。
27慝(tè):邪恶。
28莠(yǒu):恶草。
29科:条文,此指上述“尊贤隐讳”、“奸慝惩戒”的原则。
30寻繁领杂:在繁杂的材料中理出头绪,引出纲领。寻,寻绎,反复推求。领,引领。
31讫:结尾。
32品酌事例:品评斟酌事件。条:条例,凡例。
33弥纶:包括统摄。
34海内:四海之内,意即天下。
35赢:担负。尤:责备。
36秉:持。荷:扛,担。
37通:指学识博通古今。
38诋:诋毁。
39任情:纵任私情。失正:有失公正。
40殆:危险。
【翻译】
至于追述遥远年代的历史,年代久远,事多不真实。公羊高说:“传闻的事说法不一。”荀况说过,记录年代久远的事情常常简略。对资料有疑问不能解决的就从缺,这是为了注重历史的真实。然而世俗都爱好奇异,不顾是否合于真实的道理。听到传说就想使事情显得特异,记录年代久远的事却想详细描述细节,于是放弃公认的说法,采用奇异的传闻,穿凿附会不可靠的传说,过去的史书上没有的,我的书上便记载下来加以传播,这是谬误不实的根源,记述远古历史的大害。至于记载编撰当代历史,时代相同也多有虚假,即如孔子《春秋》记述鲁定公、鲁哀公时用的隐微之辞,也说明了世态人情、利害关系的影响。有人写历史,对有功勋荣耀的家族,即使是庸人也尽量吹捧;对困顿失败的人士,即使有美好的德行也加以嘲笑任其埋没无闻:贬则吹气成霜,褒则春风雨露,人情冷暖,尽在笔端,这又是记载当代历史的歪曲之处,真是可叹息的事啊。所以记述年代远的就那样虚假欺骗,记述年代近的就如此邪曲不正,剖析事理持论公正,只有靠公正无私之心了!至于对尊者、贤者有所隐讳,这本是孔子的宗旨,因为小的斑点无损于美玉的美质;对于奸邪之事要加以惩戒,实在是优秀史家所应秉笔直书的,犹如农夫见到田里的杂草,必定要锄去它一样:像这些原则,也是万世不变的准则。至于在繁杂的史料中理清头绪引出纲领的方法,务求真实摒弃猎奇的要领,记录事件使其始末清楚的叙述顺序,品评斟酌事件的条例,明白了这些大致要求,其他许多道理就都可以贯通了。但史家的任务,是全面记载一代史实,担负着天下的重任,而承受着各种是非的责难。为文写作承担责任,没有比这更为劳苦的了。司马迁、班固算是博古通今的了,尚且屡遭后人诋毁。如果纵任私情失去公正,写出来的史书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