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谐之言皆也 1,辞浅会俗 2,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 3;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 4;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 5,优孟之谏葬马 6,并谲辞饰说 7,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 8,列传《滑稽》 9,以其辞虽倾回 10,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 11,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 12,唛糟啜醨 13,无所匡正 14,而诋嫚媟弄15,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 16,亦有悔矣。至魏文因俳说以著笑书 17,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 18,虽抃笑帷席 19,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 20,未免枉辔 21;潘岳丑妇之属 22,束晳卖饼之类 23,尤而效之 24,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 25。遂乃应玚之鼻,方于盗削卵 26;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 27。曾是莠言 28,有亏德音 29,岂非溺者之妄笑 30,胥靡之狂歌欤 31!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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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皆:全,都。
2会:适合。
3“昔齐威”二句:《史记·滑稽列传》载,齐威王好为淫乐长夜之饮,以致国将危亡。一次,威王问淳于髡能饮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说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不解。淳于髡趁机以“酒极则乱,乐极则悲”的道理讽谏威王,齐威王因此不再整夜喝酒了。淳于髡(kūn):战国齐威王时任大夫,以博学、滑稽、善辩著称。
4“楚襄”二句: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登徒子在楚襄王面前指责宋玉好色,宋玉便夸说天下最美的女子倾心于他,登墙窥视三年,宋玉未加理睬,以说明自己守德。同时又用诙谐的描写反指登徒子为好色之徒,并说秦章华大夫见美女而动心,但终因守礼而退。作品以守德、守礼劝勉楚王。宋玉:战国楚作家。《好色》:指《登徒子好色赋》,传为宋玉所作。
5优旃(zhān)之讽漆城:《史记·滑稽列传》载,秦二世想漆城墙,优旃便说好,说是漆城墙虽然破费百姓的钱财,但漆后城墙光滑,敌人爬不上来,只是无法放进室内荫干。二世听后大笑,打消了漆城的念头。优旃,名叫旃的优人。优是宫中供君主戏谑的伶人。
6优孟之谏葬马:《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庄王所爱的马死了,他要用大夫之礼安葬它,并不许别人劝谏。优孟听说之后,便大哭着去见庄王,请求用人君之礼安葬死马,以此让诸侯知道大王贱人而贵马。楚庄王因此而改变了主意。优孟,叫孟的优人。
7谲辞:诡诈之辞,指上述优旃、优孟听说的反话。
8子长编史:司马迁编撰《史记》。子长,司马迁字。
9列传《滑(gǔ)稽》:指《史记》中有《滑稽列传》,专记那些地位不高而善于用诙谐机智的言谈讽谏君主的人。滑稽:原是一种流酒器,能不断地转注吐酒,因此比喻机智善辩、言辞圆转流畅的人。
10辞:淳于髡、优旃、优孟等人的谐辞。倾回:倾斜不正。
11本体:指谐辞的固有体制。雅:雅正。
12东方:东方朔,西汉作家。枚皋:西汉作家。13
(bǔ)糟啜醨:语出《楚辞·渔父》:“众人皆醉,何不
其糟而啜其醨?”
:吃。糟:酒糟。啜(chuò):喝。醨(lí):薄酒。
14匡:纠正。
15诋:毁谤,诬蔑。嫚:轻侮。媟(xiè):不恭敬,不庄重。弄:戏耍。
16“故其”三句:据《汉书·枚皋传》说,枚皋自称“为赋乃俳,见视如倡”。俳:嘲戏文。见:被。倡(chāng):倡优,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17魏文:魏文帝曹丕。因:根据。笑书:不详,古籍中未见曹丕著笑书的记载。
18“薛综”句:《三国志·吴书·薛综传》记载,吴国薛综在招待蜀汉使节的宴会上嘲笑“蜀”字说:“有犬为獨,无犬为蜀,横目苟身,虫入其腹。”嘲调:嘲笑。
19抃(biàn):欢欣鼓掌。帷席:指宴席。
20懿文之士:善于为文之士。懿:美好。这里作动词,有擅长之意。
21枉辔(pèi):枉道,绕道不走正路。辔,驾驭牲口的缰绳。
22潘岳:西晋作家。丑妇:潘岳写丑妇的作品不传。
23束晳:西晋作家。卖饼:指束晳的《饼赋》,其中有戏谑的描写。
24尤:责怪。
25驱扇:推波助澜,形成风气。
26“遂乃”二句:无考。大约是说把应玚(yáng)的鼻子比作偷得的半个鸡蛋。应玚:三国魏作家。
27“张华”二句:是说嘲笑张华的头上小下大,就像在臼里舂捣的棒槌。参见《世说新语·排调》注引《头责子羽文》。张华:西晋作家。
28曾:乃,是。莠(yǒu)言:坏话。
29德音:美好的声誉。
30溺者之妄笑:语本《左传·哀公二十年》,吴国被越国围困,吴王对晋国赵襄子派来的家臣说:“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杜预注认为这是自喻所问无关当时的危急形势,犹如溺人不知所为反而笑。此谓创作“无益时用”、“有亏德音”的谐辞所务非急,和人落水了反而笑一样荒诞。溺者:落水者。
31胥靡之狂歌:《吕氏春秋·大乐》中说“罪人非不歌”,高诱注说:“当死强歌,虽歌不乐。”刘勰语本此,用意同上句。胥靡:囚徒。
【翻译】
谐的意思是说“皆”,它的文辞浅显适合世俗,大家听了都高兴发笑。从前齐威王喜欢整夜饮酒淫乐,淳于髡便机智地谈论酒量来讽谏威王;楚襄王设宴集会,宋玉就作《登徒子好色赋》来劝勉守德守礼;他们都意在隐微地讽谏,所以言辞有值得一看的。到优旃的讽刺秦二世油漆城墙,优孟的谏阻楚庄王厚葬爱马,都用诡诈曲折的方式修饰劝说之辞,以此阻止君主的昏庸暴虐。所以司马迁编写《史记》,专门设有《滑稽列传》,就是因为那些诙谐之辞虽然诡诈不正,用意却是正确的缘故。只是这类谐辞本身体制不够雅正,它的发展容易产生弊端。因此东方朔、枚皋,像吃酒糟喝薄酒那样(意为随波逐流),所作谐辞毫无匡谏之意,只是一味讥笑不恭、轻侮戏谑,所以枚皋自己也说所作之赋其实是游戏文字,人也被轻视当作倡优看待,连自己也有些后悔了。到魏文帝曹丕据戏话编成笑书,薛综在宴会上开玩笑,虽然能令在座的人鼓掌欢笑,却对时事毫无补益。然而那些喜好弄文的人,免不了要走到这条弯路上来;像潘岳写丑妇,束晳赋卖饼之类,明知不对还要去仿效的,不下百余人。魏晋时代诙谐调笑的风气,极为流行。于是应玚的鼻子,被比作偷来的半个蛋;张华的脑袋,被喻为捣臼的棒槌。都是些有害的话,有损于作者的声名,创作这类谐辞,难道不是落水人的妄笑,被囚者的狂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