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略

本篇论述历代重要作家的才能、才华。全篇可分为五段。第一段评述虞、夏、商、周时代的作家。一开始提到九代作家的“辞令华采”,说明他对作品的文采很重视,把它作为衡量作家成就的一个主要标准。段中对商周时代产生的《尚书》、《诗经》仅作简述,因为其中许多作品作者不明,而且前此篇章对经书的价值已多涉及。对春秋时代列国外交活动中的一些言辞,因其富有文采,举了若干例子。于战国,除诸子、楚辞外,也举了若干游说、上书的例。第二段评述两汉作家。对三十多位作者作了扼要的评论,如说司马相如“洞入夸艳”,扬雄“涯度幽远,搜选诡丽”,“张衡通赡,蔡邕精雅”等等,都是很精当的。末尾指出西汉后期和东汉作者,作文喜欢称引古书,与西汉前中期不同,这一看法也见于《事类》篇。段中评述的作家,都是辞赋、各体散文作者,不及诗人。两汉诗歌,以无名氏《古诗》最为杰出,《明诗》篇有很高评价,但本篇所评述的作家,都有名姓,不及无名氏,所以只能舍而不论。第三段评述曹魏文学。先是指出从全面看,曹丕诗文有其长处,不比曹植差许多,表现出不随俗浮沉的见解。之后评述十多位作家,也多精当之论,如曰“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便是。第四段评述两晋二十多位作家。其中指出,“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陆机“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刘琨雅壮而多风”等等,也均颇中肯。评魏诗不称曹操,晋诗不称陶潜,是其局限。南朝骈体文学发达,文人普遍重视文采翰藻。曹操、陶潜之诗,文采不足,当时评价不高,钟嵘《诗品》置曹操于下品,陶潜中品,刘勰也不能超出这种局限。末尾于刘宋作家,以其世近,不作具体评述。第五段发表感想。指出西汉元封年间、汉末建安年间,由于汉武帝、曹操父子提倡文学,招纳文人,形成“崇文之盛世”,为后人所企羡。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中,君王的爱好提倡,成为一种权威性的政治力量,给文人提供了驰骋才能的出路和条件,往往成为文学繁荣的一个重要因素,因此刘勰对此颇为重视。 本篇纵论历代作者,举出姓名者达九十多人,文笔简练,评论允当。《时序》篇评论历代文学发展大势,涉及作家不多,本篇可补《时序》篇的不足。

九代之文 ,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 。虞、夏文章 ,则有皋陶六德 ,夔序八音 ,益则有赞 ,五子作歌 ,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 ,伊尹敷训 ,吉甫之徒,并述诗颂 ,义固为经,文亦师矣。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 ,磊落如琅玕之圃 ,焜耀似缛锦之肆 。薳敖择楚国之令典 ,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 ,国侨以修辞捍郑 ,子太叔美秀而文 ,公孙挥善于辞令 ,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 ,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 ,屈、宋以《楚辞》发采 ,乐毅报书辨而义 ,范雎上书密而至 ,苏秦历说壮而中 ,李斯自奏丽而动 ,若在文世 ,则扬、班俦矣 。荀况学宗 ,而象物名赋 ,文质相称 ,固巨儒之情也。
九代的文章,丰富而繁盛;这期间的言辞文采,可以大概地加以评议。虞舜和夏代的文章,有皋陶所说的六德,夔所职掌的八音,益辅佐禹的赞辞,太康五兄弟的《五子之歌》,文辞温和、意义雅正,是后代万世的典范。商、周时代,仲虺传下告诫之辞,伊尹陈说教训之文,尹吉甫等人,都作歌颂功德之诗,这些作品的内容含义固然属于经典,文辞也值得师从。到了春秋时代的大夫们,在聘问和集会时都修饰辞令,美好的言辞如美石聚集的园圃,光采照耀就像锦绣陈列的店铺。薳敖选用楚国好的法典,随会讲求晋国的礼法,赵衰因更有文采修养而随从赴宴,子产凭修饰辞令捍卫了郑国,子太叔貌美才秀而有文采,公孙挥善于言辞,他们都是以文采著称的杰出者。战国时代崇尚武力,而文士也不断出现:诸子以其学术思想取得声誉地位,屈原、宋玉凭借《楚辞》闪烁光采,乐毅给燕王的回信明辨而义正,范雎给秦王的上书含蓄而深切,苏秦的说辞雄辩而切中时事,李斯的上书华丽而打动人心,如果在崇尚文章的时代,这些人都会成为扬雄、班固那样的作家了。荀况为学界的宗师,又描绘事物命名为赋,有文有质,确实是大儒的情怀。
汉室陆贾 ,首发奇采,赋孟春而选《新语》 ,其辩之富矣 。贾谊才颖 ,陵轶飞兔 ,议惬而赋清 ,岂虚至哉 ?枚乘之《七发》 ,邹阳之上书 ,膏润于笔 ,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 ,子长纯史 ,而丽缛成文 ,亦诗人之告哀焉 。相如好书,师范屈、宋 ,洞入夸艳 ,致名辞宗 。然核取精意 ,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 ,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 ,以密巧为致 ,附声测貌 ,泠然可观 。子云属意 ,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 ,搜选诡丽 ,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 ,富号猗顿 ,宋弘称荐 ,爰比相如 ,而《集灵》诸赋 ,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论,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 ,而坎撺盛世 ,《显志》、《自序》 ,亦蚌病成珠矣 。二班、两刘 ,奕叶继采 ,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 ,然《王命》清辩 ,《新序》该练 ,璇璧产于昆冈 ,亦难得而逾本矣 。傅毅、崔骃 ,光采比肩 ,瑗、寔踵武 ,能世厥风者矣 。杜笃、贾逵 ,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 ,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 ,志慕鸿裁 ,而才力沈膇 ,垂翼不飞。马融鸿儒 ,思洽登高 ,吐纳经范 ,华实相扶 。王逸博识有功 ,而绚采无力。延寿继志 ,瑰颖独标 ,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张衡通赡 ,蔡邕精雅 ,文史彬彬 ,隔世相望 。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 ,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 ,意繁而体疏 ;孔融气盛于为笔 ,祢衡思锐于为文 ,有偏美焉 。潘勖凭经以骋才 ,故绝群于锡命 ;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 。然自卿、渊已前 ,多役才而不课学 ;雄、向已后 ,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 ,其分不可乱者也 。
汉代的陆贾,首先有了奇特的文采,赋写初春且著作《新语》,辩说的文辞非常丰富。贾谊才华出众,文思敏捷超过了骏马,议论恰当、辞赋清新,难道是凭空达到的吗?枚乘的《七发》,邹阳的上书,笔下文采丰润,言辞充满气势。董仲舒是儒学专家,司马迁是纯粹的史家,但都写了辞采繁盛的文章,也是《诗经》作者抒发哀思之类的作品。司马相如爱好读书,效法屈原、宋玉的作品,极擅夸张艳丽,从而获得了辞赋宗师的名声。然而考核取验他作品中的精妙含意,理念比不上辞采,所以扬雄认为“文采华丽而用处不多的是司马相如”,这话确实不错。王褒创造文采,以细密精巧为情致,形容声音、描摹状貌,轻盈飘逸蔚然可观。扬雄构思作文,文意最为深刻,看他的作品含义深广,选词用字追求奇丽,又竭尽才力钻研思索,所以能内容丰富而文辞确切。桓谭著述的论文,丰富得号称比得上猗顿的财富,宋弘称许并推荐他,把他比作司马相如,但他的《集灵宫赋》等作,取义偏狭浅陋且缺乏才气,所以可知他长于讽谕论说,却不善写辞赋之类需要文采的作品。冯衍向来喜好辞赋说辞,但不得志于盛世,他的《显志赋》、《自序》,就像蚌生了病后才形成的明珠。班彪、班固父子...
魏文之才 ,洋洋清绮 ,旧谈抑之 ,谓去植千里 。然子建思捷而才俊 ,诗丽而表逸 ,子桓虑详而力缓 ,故不竞于先鸣 ;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 ;迭用短长 ,亦无懵焉 。但俗情抑扬 ,雷同一响 ,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 ,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 ,捷而能密,文多兼善 ,辞少瑕累 ,摘其诗赋 ,则七子之冠冕乎 !琳、瑀以符檄擅声 ,徐幹以赋论标美 ,刘桢情高以会采 ,应玚学优以得文 ,路粹、杨修 ,颇怀笔记之工 ;丁仪、邯郸 ,亦含论述之美 :有足算焉 。刘劭《赵都》 ,能攀于前修 ;何晏《景福》 ,克光于后进 ;休琏风情 ,则《百壹》标其志 ;吉甫文理 ,则《临丹》成其采 ,嵇康师心以遣论 ,阮籍使气以命诗 ,殊声而合响 ,异翮而同飞 。
魏文帝曹丕的文才,美盛而清丽,过去的评论贬低他,说比起曹植来相距千里。然而曹植文思敏捷才气俊秀,诗歌绮丽章表出众,曹丕思虑周详笔力迟缓,所以抢先争胜不占优势;但他的乐府诗清新激越,《典论》辨析扼要;看到两人各有短长,也就不会有无知的评论了。只是时俗世情的褒贬,往往人云亦云地雷同,于是使曹丕因地位尊贵而减了文才,曹植因处境困窘而增了声价,这不是确当的评论。王粲才华横溢,文思敏捷而又细密,作文兼长各体,文辞少有毛病,选出他的优秀诗赋来看,该是建安七子中成就最高的了。陈琳、阮瑀以善写符檄而声名远扬,徐幹以擅长赋论而显示美名,刘桢情志高妙又结合文采,应玚学识优异而得文名,路粹、杨修,很有笔札书记的写作工巧;丁仪、邯郸淳,也具有论说著述的美好才干:这些都是值得一提的。刘劭的《赵都赋》,能够攀附上前代的名家;何晏的《景福殿赋》,能够光采照耀后代作者;应璩的风尚情怀,有《百壹诗》显示他的志趣;应贞的创作条理,有《临丹赋》构成他的文采,嵇康自出心裁发表议论,阮籍纵任意气创作诗篇,不同的声音产生了共同的影响,各自展翅一起飞翔。
张华短章 ,奕奕清畅 ,其《鹪鹩》寓意 ,即韩非之《说难》也 。左思奇才 ,业深覃思 ,尽锐于《三都》 ,拔萃于《咏史》 ,无遗力矣。潘岳敏给 ,辞自和畅,钟美于《西征》 ,贾余于哀诔 ,非自外也 。陆机才欲窥深 ,辞务索广 ,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 ,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 ,每直置以疏通 ;挚虞述怀 ,必循规以温雅 ;其品藻流别 ,有条理焉。傅玄篇章 ,义多规镜 ;长虞笔奏 ,世执刚中 :并桢干之实才 ,非群华之去萼也 。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 ,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 ,曹摅清靡于长篇 ,季鹰辨切于短韵 :各其善也。孟阳、景阳 ,才绮而相埒 ,可谓鲁、卫之政 ,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 ,卢谌情发而理昭 ,亦遇之于时势也。景纯艳逸 ,足冠中兴 ,《郊赋》既穆穆以大观 ,《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 。庾元规之表奏 ,靡密以闲畅 ;温太真之笔记 ,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 ,文胜为史 ,准的所拟 ,志乎典训 ;户牖虽异 ,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 ,故卓出而多偏 ;孙绰规旋以矩步 ,故伦序而寡状 。殷仲文之孤兴 ,谢叔源之闲情 ,并解散辞体 ,缥渺浮音 ;虽滔滔风流 ,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 ,辞翰鳞萃 ,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
张华的短小篇章,美好而清新流畅,他的《鹪鹩赋》的寓意,就是《韩非子·说难》的意思。左思有奇妙的文才,从事写作深于用思,《三都赋》尽显锐气,《咏史诗》出类拔萃,创作是不遗余力了。潘岳敏捷,文辞自然和顺通畅,文采之美集中于《西征赋》,多余的才力表现在哀诔文中,这些都出自内质不假外求。陆机逞才想要显示渊深的学问,辞藻力求广博丰富,所以文思能入巧,却不能控制繁芜。陆云明朗精练,凭他的识见约束繁杂,所以能鲜明省净地运用文采,善于写作短篇作品。孙楚构思为文,常常陈辞直率而疏通畅达;挚虞叙述情怀,必定循规蹈矩温文尔雅;他的品评文体源流,是很有条理的。傅玄的作品,内容多含规劝鉴戒;傅咸的奏议,秉承了父亲的刚毅中正: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而不是百花光彩的花萼。成公绥写作辞赋时有佳作,夏侯湛模仿经典体制具备而规模都小,曹摅的长篇清丽华靡,张翰的短章明辨切要:各有各的长处。张载、张协,绮丽之才相差无几,可以说是鲁国卫国的政治,兄弟伯仲的文章了。刘琨作品雅正雄壮富有风力,卢谌作品情感显露说理明朗,也都是由时势遭遇造成的。郭璞的作品艳丽高超,堪称东晋第一,《南郊赋》既庄严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