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饰

本篇论述夸张手法。全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说明运用夸张手法,能使被陈说的事物显得更加真实生动,因而古来文辞中经常出现夸张。接着举《诗经》、《尚书》中的部分例子作证。第二段说明宋玉、景差的辞赋,盛用夸张,汉代司马相如、扬雄等人的辞赋循此发展,形成虚诡浮滥之风,违背事理。但他们在描写山海宫殿等雄壮事物方面,运用夸张,刻划逼真生动,具有动人的魅力。后来文人循其轨迹,用夸张成功地描绘了炜烨、萎绝、欢笑、戚泣种种情状,起到了发蕴飞滞、披瞽骇聋的艺术效果。第三段指出,运用夸张应抓住要领,不要过份而违背事理,应向《诗经》、《尚书》学习,克服司马相如、扬雄辞赋的诡滥作风,做到“夸而有节,饰而不诬”。汉魏两晋以迄南朝,辞赋盛行,大量运用夸张手法进行描绘,其他文体如书信、论文以及诗歌等,一部分作品也多用夸张。夸张、比喻都是该时期文学作品构造辞藻美的重要因素,故本书各列专篇加以论述。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神道难摹 ,精言不能追其极 ;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 。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 ,文辞所被 ,夸饰恒存 。虽《诗》、《书》雅言,风俗训世 ,事必宜广 ,文亦过焉 。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 ,论狭则河不容舠 ,说多则子孙千亿 ,称少则民靡孑遗 ,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 ,辞虽已甚 ,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 ?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 ?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 。大圣所录 ,以垂宪章 。“孟轲所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也 。
在具体形体之上的叫做道,有具体形体的叫做器。神妙的道难以描摹,再精致的语言也不能穷尽它的底蕴;有形之物容易描写,夸大的言辞能够说明它的真象。并非作者的才能有高下,而是道理决定了其中的难易。所以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涉及声音形貌,用文字来表达,夸张的手法就始终存在了。即使是《诗经》、《尚书》那样雅正的用语,要教化习俗、训导世人,...
自宋玉、景差 ,夸饰始盛。相如凭风 ,诡滥愈甚 。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 ;从禽之盛,飞廉与焦明俱获 。及扬雄《甘泉》 ,酌其余波 ;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 ,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 。至《西都》之比目 ,《西京》之海若 ,验理则理无可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 。又子云《羽猎》 ,鞭宓妃以饷屈原 ;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 。娈彼洛神 ,既非魑魅 ;惟此水师 ,亦非魍魉 ,而虚用滥形 ,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睽剌也 。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 ,嵯峨揭业 ,熠耀焜煌之状 ,光采炜炜而欲然 ,声貌岌岌其将动矣 。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 ,轩翥而欲奋飞 ,腾掷而羞跼步 。辞入炜烨 ,春藻不能程其艳 ;言在萎绝 ,寒谷未足成其凋 。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 。信可以发蕴而飞滞 ,披瞽而骇聋矣 。
从宋玉、景差起,夸张开始大量运用,司马相如顺着这种风气,创作中怪异失实的夸张描写更加厉害。所以写上林苑的宫馆,就说流星和曲虹进了楼板;写猎取飞禽的众多,就说连飞廉和焦明之类的鸟都一起捕获。到扬雄写《甘泉赋》,也参酌选取司马相如的夸张手法;谈及珍贵奇异的树木就借助玉树来显示珍奇,说到宫馆的高耸就说连鬼神也会坠落下来。至于《西...
然饰穷其要 ,则心声锋起 ;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 。若能酌《诗》、《书》之旷旨 ,剪扬、马之甚泰 ,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 ,亦可谓之懿也 。
然而如果夸张能够穷尽事物的要领,那么作品的文辞就会流畅飞动;如果夸张得违背常理,那么说的就会与实际相背。假如能酌取《诗经》、《尚书》所显示的深远意旨,去除扬雄、司马相如等人的过分夸张,使夸大而有节制,增饰而不失实,也可说是美好的了。
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 ?言必鹏运 ,气靡鸿渐 。倒海探珠,倾昆取琰 。旷而不溢 ,奢而无玷 。
总之,夸张成败全在于运用,行文哪有可遵循的规则?语言一定要如大鹏腾飞,气势要胜过鸿雁的上升。倒干海水来探求珠宝,翻转昆仑以获取美玉。意义深广而不过分,语言夸张而无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