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纬

纬书相传为解经之书,取经纬交错之义。它们产生于西汉,与预告吉凶的谶相结合,内容包含大量封建迷信,但也含有若干古史传说、天文地理等有价值的材料。纬书盛行于汉魏六朝,南朝文人以学习纬书为博学的标志,所作辞赋骈文喜欢用典,往往从纬书采摭资料。针对当时纬书对文学影响颇大的现象,刘勰写作了《正纬》篇。刘勰对纬书的荒诞内容,进行了具体分析和批评。他把它们和经书比较对照,指出其伪证有四。接着又从历史发展方面,说明纬书多出自汉代喜谈技数者之手,内容侈陈阴阳灾异,荒诞不经,为东汉一些博学有识之士所抨击。但刘勰又认为,纬书中所包含的某些古代传说和自然界现象的记载,“事丰奇伟,辞富膏腴”,写作文章可从中吸取养料,因而不能一概否定。本篇题名《正纬》,取纠正纬书纰缪之意,是从否定角度说的。《序志》篇说“酌乎纬”,意为酌取纬书的某些题材、文辞,是从肯定角度说的。本篇赞语有云:“芟夷谲诡,采其雕蔚。”则是从否定、肯定两方面而言。纬书在隋代受到严禁,从此亡佚,对文学也就不再产生影响了。

夫“六经”彪炳 ,而纬候稠叠 ;《孝》、《论》昭晣 ,而钩谶葳蕤 。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 ,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摘千里 ,其伪一矣。经显,世训也;纬隐,神教也。世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 ,而八十一篇 ,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 ,昌制丹书 ,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箓频见 ,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 ,其伪四矣。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 ,纬何豫焉 ?
“六经”光彩鲜明,与之相配的纬书却杂乱重复;《孝经》、《论语》讲得很明了,而有关的谶纬则芜杂繁琐。依照经书来验证纬书,有四点可证明纬书是伪托的:大致说来,纬书的配合经书,犹如纺织时的纬线配合经线,并且用丝用麻不能混杂,这样才能织成麻布或丝帛;如今经书规正,纬书奇异,两者相去千里,这是纬书为伪托的第一个证据。经书内容明显,因为是对世俗的训示;纬书内容隐奥,因为是神灵的教导。对世俗的训示应该详细,而神灵的教导应该简约,如今纬书多于经书,神灵显示的精妙之理更显繁杂,这是纬书为伪托的第二个证据。天命降自上天,才可称为符谶,可是八十一篇谶纬都托名于孔子,这就好比说唐尧造了绿图,姬昌制作丹书一样荒谬,这是纬书为伪托的第三个证据。商朝、周朝以前,符命图谶已经频繁出现,而到春秋末年经书才齐备,先有纬书,后有经书,体例上也有悖于经纬交织时先经后纬的一般规律,这是纬书为伪托的第四个证据。伪托的纬书既然与经书相违背,那么它们意义上的不同便不言自明了。经书已足以训导世人,纬书又何必参预其事呢?
原夫图箓之见 ,乃昊天休命 ,事以瑞圣 ,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 ,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 ,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 ,附以诡术,或说阴阳 ,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 ,虫叶成字 。篇条滋蔓 ,必假孔氏。通儒讨核 ,谓伪起哀平 。东序秘宝,朱紫乱矣 。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 ,风化所靡,学者比肩 ,沛献集纬以通经 ,曹褒撰谶以定礼 :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疾其虚伪 ,尹敏戏其浮假 ,张衡发其僻谬 ,荀悦明其诡托 ,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推究符命图谶的出现,是美好天命的体现,这事作为圣人的祥瑞,本来并不配合经书。所以黄河不再出现河图,孔子曾为之叹息,如果这类祥瑞可以编造,孔子就无须叹息了。从前周康王将《河图》陈列在东厢房,可见前代的符命后人当作珍宝历代相传,孔子的撰述,不过是对此加以叙录而已。而那些方技术数之士,则用诡异的方法加以附会,有的用阴阳之术解释,有的用灾祸变异叙说,如解释鸟鸣像人语,虫蛀树叶成文字之类。谶纬之书名目繁多,滋长蔓延,且一概托名于孔子。博学通达的学者对此探讨核实,证明这种造伪之风始于汉哀帝、平帝时代。至此,《河图》之类历代相传的珍宝和那些伪造的谶纬混杂在一起真伪难辨了。到了光武帝时,光武帝深信谶纬之术,影响所及,学习谶纬的人多得摩肩接踵,沛献王汇集谶纬之说来解释经书,曹褒选取谶书内容制定礼制:违反正道,背离经典,也太过份了。因此桓谭痛恨它的弄虚作假,尹敏嘲笑它的浮浅不实,张衡揭露它的邪僻荒谬,荀悦证明它的诡诈伪托。这四位贤儒,学识精博,他们的论述已非常精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