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四始之至 1,颂居其极。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 2。昔帝喾之世 3,咸黑为颂 4,以歌《九招》 5。自商已下,文理允备。夫化偃一国谓之风 6,风正四方谓之雅,雅容告神谓之颂。风雅序人 7,故事兼变正 8;颂主告神,故义必纯美。鲁以公旦次编 9,商以前王追录 10,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 11。《时迈》一篇,周公所制 12,哲人之颂,规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 13。晋舆之称原田 14,鲁民之刺裘鞸15,直言不咏,短辞以讽,丘明、子高,并谓为颂 16,斯则野颂之变体 17,浸被乎人事矣 18。及三闾《橘颂》 19,情采芬芳,比类喻意,又覃及细物矣 20。至于秦政刻文 21,爰颂其德。汉之惠、景,亦有述容 22,沿世并作,相继于时矣。若夫子云之表充国 23,孟坚之序戴侯 24,武仲之美显宗 25,史岑之述熹后 26,或拟《清庙》 27,或范《冝》、《那》 28,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至于班、傅之《北征》、《西征》 29,变为序引,岂不褒过而谬体哉!马融之《广成》、《上林》 30,雅而似赋,何弄文而失质乎?又崔瑗《文学》 31,蔡邕《樊渠》 32,并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挚虞品藻 33,颇为精核,至云“杂以风雅” 34,而不辨旨趣,徒张虚论,有似黄白之伪说矣 35。及魏晋杂颂,鲜有出辙 36。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 37;陆机积篇,惟《功臣》最显 38,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体也 39。
【注释】
。1四始:《诗大序》称《诗经》中《风》、《小雅》、《大雅》、《颂》为“四始”。参见《宗经》篇第一段注1。1。2“颂者”三句:语出《诗大序》“颂者,美盛德之形容”。容:仪容,指舞蹈时的形貌。形容:即仪容。3帝喾(kù):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据《史记·五帝本纪》,为五帝之一。4咸黑:或作咸墨,帝喾之臣,据《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载,他曾奉帝喾之命作歌。5《九招》:咸黑所作歌之一,用以歌颂帝喾。6化偃:教化所及,如风吹草伏。化,教化。偃,倒伏。7序人:叙写人事。8事兼变正:据《诗大序》说,《诗经》中《风》、《雅》有正、变之分,凡治世的《风》、《雅》为“正”,衰世的《风》、《雅》为“变”。9鲁以公旦次编:意谓周公旦有功于周王朝,周成王便赐鲁国(周公旦封于鲁)以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于是产生了《鲁颂》。旦:周公名。10商以前王追录:指宋国大夫正考父到周太师那里校正《商颂》十二篇,用以祭祀其先王。商:指《商颂》,宋国祭祀先王的颂歌。周朝封商朝后代于宋国,故其祭祀先王的颂称《商颂》。11宴飨(xiǎng):宴会。12“《时迈》”二句:据《左传·宣公十二年》载,周武王克商后作《时迈》,又《国语·周语上》载周公作《时迈》,则《时迈》为周公于武王克商后所作。《时迈》:《诗经·周颂》篇名。13壅:堵塞。14“晋舆”句:《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晋文公将与楚军交战,战前,听到众人诵“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据杜预注,这两句是喻晋军美盛,可谋立新功。舆:舆人,众人。每每:草盛的样子。15“鲁民”句:《吕氏春秋·先识览·乐成》载,孔子相鲁时,鲁人作诵毁谤他说,:“麛裘而



【翻译】
四始是诗的极至,颂是四始的极至。所谓颂,就是舞蹈的仪容,是用舞蹈仪容来赞美伟大的功德。从前帝喾时代,咸黑作颂,就是《九招》的歌辞。商代以后,文章义理实已完备。教化风行一国的诗叫做风,风化能端正四方风俗的诗叫做雅,以雍雅的仪容禀告神灵的叫做颂。风和雅叙述人事,所以因人事有正常和变乱而兼有正和变;颂主要用于禀告神灵,所以意义一定要纯正美好。《鲁颂》是因周公的功勋而依次编成,《商颂》是因追念先王而辑录成篇,这些都是宗庙祭祀时的正式乐歌,不是普通宴会上的寻常歌曲。《周颂》中的《时迈》这一篇,是周公创作的,圣哲作的颂,保存着颂的写作规范。民众各有他们的想法,不应堵住他们的口不让他们表达。晋国的人们称颂“原田每每”,鲁国的民众讽刺“麛裘而鞸”,这些都是直接说出,并不歌咏,简短的言辞,用以讽喻,左丘明和子顺,都称之为颂,这是民间的颂,为颂的变体,渐渐地用于人事了。到屈原作《橘颂》,情感和文采都极美好,用类似的物作比,以寄托自己的情意,于是颂的描写对象又延及细小之物了。到秦始皇时的石刻文,那是歌颂秦的功德。汉代的惠帝、景帝时期,也有乐舞颂歌,相沿而作,代代不绝。如扬雄歌颂赵充国而作《赵充国颂》,班固称述窦融而作《安丰戴侯颂》,傅毅赞美汉明帝的《显宗颂》,史岑颂扬邓皇后的《和熹邓后颂》,有的依照《周颂·清庙》,有的模仿《鲁颂·駉》和《商颂·那》,虽然深浅不同,详略各异,但赞美功德、显扬仪容、合乎颂体的典则是一致的。至于班固的《北征颂》、傅毅的《西征颂》,变成序、引一类的文字了,岂不是赞扬过头而违背了正确的颂的体制!马融的《广成颂》、《上林颂》,虽然典雅却像赋体,何以玩弄文采而失去了颂的本质呢?又崔瑗的《南阳文学颂》,蔡邕的《京兆樊惠渠颂》,都致力于把序文写得华美,而颂文却写得简约。挚虞《文章流别论》对颂的品评,很是精当正确,至于说有的颂“杂以风雅之意”,则不能辨别颂的旨趣,而徒发空论,有点像黄铜白锡铸剑的谬论了。到了魏晋时代的各种颂作,很少有违反颂的体制的。曹植所作的颂,以《皇太子生颂》最为突出;陆机多篇颂作,唯有《汉高祖功臣颂》最为著称,其中有褒有贬,实在是魏晋颂体的讹变了。